□卢英特
安仁位于禹城市的西南部,古称安营——缘于宋金时,这里曾是军队的驻扎地,地理位置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到明朝洪武年间,来自山东诸城、山西洪洞县和北京密云等地的移民到此定居,村子规模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勤劳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逐渐百业兴旺,发展成一处街镇,大家在此安居乐业,仁义相处,便将原来的“安营”改名为“安仁”,寄托了对安宁和谐生活的美好向往。但中国老百姓这种简单朴素的愿景,却被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踏得粉碎。
1937年11月12日,韩复榘指挥的第三集团军十二军二十师六十旅一二〇团的1个营,奉命驻防安仁。该营即刻征调民工,修筑工事,在此安营,将营部设在安仁十字街南,做阻击日寇的战斗准备。13日下午,从黎济寨出发的日军在堤李桥击退中国守军后,于晚饭后渡过徒骇河,追击中国军队。日军行至安仁附近时,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看见一处高墙围筑的寨院——这是当地高姓地主四儿子修建的寨子,百姓都叫它“高老四寨”。日军指挥官冈村拿着地图对照,错把这座孤立的寨院当成了三里外的高庄,此前,鬼子早已探知中国军队在安仁街设伏,当即下令扎营,架起大炮,准备连夜轰击安仁街。
夜里10点多,天色漆黑,鬼子的炮兵以高庄为参照坐标,计算射距,调整炮口,开始射击。因为坐标参照错误,距离算错,炮口调得过高,炮弹出膛后,呼啸着越过安仁街,砸进街东的田野里、河里,树木被炮弹拦腰炸断,水柱冲天而起,而安仁街内,反倒暂时没有挨上炮弹。
天亮时,日军发现了问题,随即调整炮口,重新射击。一发发炮弹带着尖啸,落进安仁街,砸向街巷、院落、屋顶,民房一间接一间被击中起火,尘土遮天,浓烟滚滚,烈焰四起,哭喊声被枪炮声淹没。
轰炸的间隙,守军官兵立刻进入阵地还击,将日寇的进攻压了回去。日军见守军的枪弹仍很密集,便继续进行炮火压制,但守军依旧坚守不退,炮火一停,便钻出掩体,奋起反击,战斗打到白热化时,枪声、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响成一片。鬼子的炮弹一发又一发地砸向安仁街,一片片的房屋被炸塌,营指挥部也不幸被炮弹直接命中,指挥体系瞬间被打乱。但失去主官的士兵们没有溃散,依旧趴在断墙、街角拼死抵抗。从清晨打到午后,阵地上伤亡越来越重,200多名官兵先后阵亡,活着的人也多有负伤,弹药眼看就要告罄,阵地难以坚守。战至午后,第六十旅下达撤退命令,剩余官兵被迫撤出战斗。
下午,日军从西南方向拥入安仁街。
此前,鬼子的烧杀淫掠,早已令百姓闻风丧胆,安仁街上的人家,能跑的早就跑了,只剩下些走不动、舍不得家当的人,守着家园。
鬼子进村后,无门不入,四处搜寻财物,老百姓圈里的猪羊、窝里的鸡鸭,成了他们首先物色的目标,强盗们用枪托砸开屋门,闯进屋里,翻箱倒柜,寻找值钱的物件,把衣服、被褥扯出来扔得满地都是,把家家户户翻腾得乱七八糟,有些鬼子因为找不到值钱的东西,为泄私愤,就践踏人家的衣物,甚至给点上火烧掉,有些火势越烧越大,将房子引燃……
安仁南街有一座寺院,平日里香火不断。日军闯进去,要强行征用寺院,寺里的和尚法海上前拦阻,不肯让鬼子践踏佛门清净地。残暴的鬼子把他打倒在地上,院子里有一个打水用的木头轱辘,鬼子搬起轱辘,狠狠向法海的头砸去,脑浆迸裂,血溅在佛堂台阶上。另一个和尚法水也没能幸免,被鬼子当场杀死。占了寺院后,一队鬼子把抢来的猪羊鸡鸭宰杀后,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用拆下的门窗木料架火烧煮。鬼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待到把肚子吃得饱胀,就又出去搜寻。
不多时,有几名胆子大点的老百姓误以为鬼子已走远,悄悄摸进寺院,一看肉锅还冒着热气,顾不得许多,捞起锅里的残羹剩饭就吃起来,正吃着,日军突然折返回来,正好撞个正着。鬼子二话不说,举枪就射。这七个百姓无处躲无处藏,当场中弹倒地。
死者中有一个叫庞正田,安仁南街人。那天上午,他家里就挨了一颗炮弹,弹片混着砖瓦木屑横飞,房子虽然没倒,但满屋满院一片狼藉,把5岁的孩子吓得哇哇直哭,庞正田母亲的脖子以及他妻子的脚也分别受了伤,正打着仗,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受着,好不容易挨到鬼子“走”了,想出去找点吃的,不曾想吃的没找回来,反搭上了性命。他的妻子庞杨氏后来活了上百岁,到老都记得那一天。有人问她:“老奶奶,你还记得鬼子来安仁吗?你丈夫是怎么死的?”老人回答:“记得,知道。让鬼子杀了,在庙上。”话很短,但短短几个字压着一辈子的痛。
事件经历者庞吉仁,也是安仁南街人,那年还只是个6岁的孩子。日军炮击时,一颗炮弹砸在他家房顶上,万幸没有爆炸,却砸坏了房顶上的砖瓦。庞吉仁正站在屋檐下,一块砖掉下来,把他的脚砸得鲜血直流。他姐姐慌忙抱起他,跟着父母拼命往外逃,一路躲到隋庄,直到日军走后才敢回家,屋里屋外早就被鬼子翻得乱七八糟。
庞守德,安仁北街人。那天他本来跟着家人跑出去了,走到半路,想起家里还有点东西没拿。他刚走进北街,迎面碰上几个鬼子,还没来得及反应,鬼子的刺刀就捅进了他的胸膛。
村民庞正龙,那天被国军征去挖战壕、修工事。不幸被炮弹炸伤了腿,第二天才被家人用门板抬回来,耽误了治疗,落下终身残疾。
除了以上这些,安仁的死难者还有:庞治保、柳英华、庞英贤、贺三行、付长明、李曰胜……一个又一个名字,被炮炸死的,被枪打死的,被刺刀捅死的,被火烧死的,被轱辘砸死的……据后来统计,共有30余人。这就是安仁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