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彬
冬天的风带着清劲却不失柔和的性子,顺着减河的堤坡漫过来,蹭过长街短巷的屋檐,像浸了冰水的丝绸,直往人的衣领里钻。不像东北地区那种横冲直撞的烈,也没有江南水乡黏腻的湿冷,这般清清亮亮的凉,把德州的晨雾、街角的烟火、邻里的絮语都浸得柔润绵长,藏着最抚人心的暖意,在霜天寒日里缓缓流淌。
天刚蒙蒙亮,小区路灯泛着橘黄的光,像铺在地上的薄棉,裹着晨雾。老槐树落尽叶子,枝丫疏朗地伸向淡青色天空,霜气凝在枝尖,犹如撒了一层细盐。楼道里静悄悄的,我的脚步声“哒哒”响,踩着凉丝丝的楼梯往下走,寒意在脚底轻轻蔓延。小区保洁员正扫着被风卷成堆儿的落叶,动作很轻,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她额角渗着细汗,待我走近时,她直起身笑:“早啊,路上有霜,慢点走。”那笑容里的温润,如晨光初露时的暖,漫过心头。
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早已支起,老陈头戴着花镜,低头专注缝补开裂的棉鞋。粗糙的手指捻着针线灵活穿梭,针脚细密匀称;身旁小木箱里,鞋钉、鞋油、砂纸码得齐整。“天儿冷了,鞋子得缝结实,别让风钻了空子。”他头也不抬地搭话,锥子穿过鞋底的轻响里,藏着实在的关切。旁边早点摊更热闹,蓝色火苗舔着鏊子,老张倒面糊时“滋啦”一声,麦香裹着葱花的鲜漫开。他皴裂的手背沾着面粉,抹酱、夹脆饼、裹生菜的动作行云流水。“今儿风凉,多抹点辣酱暖身子。”递来煎饼时,老板娘额外塞了袋自家腌的咸菜,“就着吃解腻”,一股热乎气从纸袋里钻出来,暖得指尖发麻。
日头渐渐爬高,暖融融的光洒在楼前屋后,像铺了层碎金。几位大爷裹着厚棉服聚在一起,手里端着冒热气的保温杯,水汽氤氲,模糊了眼角的皱纹。有的摩挲着油光锃亮的核桃,“咯吱”声里藏着岁月从容;有的揣手闲聊,话题绕着“暖气温度”“白菜降价”“孙子作业”,慢悠悠的话语被风拉得很远,偶尔传来几声低笑,清润又舒心。保安王师傅骑着电动车巡逻,车筐里的保温壶泛着柔光,见人便笑着说“天冷多穿点儿”,路过健身器材旁,顺手拧紧松动的螺丝,藏蓝色保安服在阳光下映着朴素的光。这样的晨间与午后,是这座城冬天里最寻常的模样,暖意在烟火气里升腾。
一场悄然而至的落雪,给这个冬天增添了份斯文的惊喜。起初是细碎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像谁轻叩门扉,不多时,雪花便漫天飞舞,如被风揉碎的棉絮,温柔覆盖了大街小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喧嚣被雪藏,只剩雪落的簌簌声。孩子们放学归来,跑向小区广场堆雪人,胡萝卜当鼻子,黑纽扣当眼睛,冻得脸蛋通红却笑得欢实,脆生生的笑声穿透寒凉。街角公园的松柏裹上白霜,矮灌木上挂着雪沫子,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惊起几只麻雀,翅膀上的雪片在路灯下闪着微光。路人纷纷驻足,有的拍照有的团雪球,嘴里念叨着“这雪下得真好”,眼里满是欢喜。
转天清晨,雪歇了,太阳早早露脸,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亮。我沿减河岸边散步,老柳枝丫映着白雪,如淡墨画里的笔触。一位老汉坐在长凳上晒太阳,牵着小孙子的手,指着河面说:“这冰被太阳一晒,就要化了,河里又能看见小鱼儿了。”小孩手揣在爷爷棉兜里,爷儿俩依偎的身影,像一幅温情的剪影。回程经过豆浆摊,老板抬眼瞧见我,笑着招呼:“来袋豆浆暖暖手?刚煮好的。”喝着热豆浆往回走,寒气消散大半。
暮色四合,入夜的街区静了许多,却藏着最绵长的暖。路灯光晕里,残留的雪粒泛着微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街边家常菜馆亮着暖光,玻璃上蒙着厚雾,隐约能看见里面围坐的男女老少,锅里蒸腾着热气,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一家人你一筷我一勺地夹着菜,聊着街坊新鲜事、来年打算,孩子们的笑声混着碗筷碰撞声,把寒夜捂得严严实实。老板这时探出头喊:“天儿冷,进来吃口热乎的?”我笑着摆手:“回家吃。”那声招呼里的热乎劲儿,像一团小火,暖了一路。
德州的冬,没有华丽的景致,却处处是暖的印记。这些暖不似烈火炽热,却如细水长流,浸润着寒天雪地的每一天。就像这片土地的性格,朴实而真诚,在清冽的冬韵里,把人心也焐得滚烫。这些藏在烟火里、人心间的小暖,像一束束光,照亮了寻常日子,让漫长的冬季变得温润踏实,让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能真切感受到“天冷人不冷”的妥帖与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