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始闻秋风 云之卷舒,禽之飞翔,皆在虚空中——题记

□戴小栋
作者简介:戴小栋,著名诗人,毕业于复旦大学数学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第九次、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荣获第九届上海文学奖、第二届齐鲁文学奖和第三届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
1
一走进这座荒园便感觉异样
看不清侍者诡异的眼神和布幔后的玄机
两条红鱼游动在初春的黄昏
肥美,雍容。冰凉的长方形餐桌
被一组直角沙发包围,拆解的矩形
迷宫般的书法和宿命数字。
那么刺骨的穿堂风
一点准备也没有,如骤然降临的情感
到处是陈旧的痕迹:硝烟未散的敦刻尔克
午夜的雨盛大而热烈,与梦中的驯鹿
或其他长途迁徙的动物形成互文。
车灯灭了
泪水像风一样把我从紧握的往事吹落
如焚:一个个强力筋斗重新站到云上
或以另外的路线迂回,对肉身做最后的合围
深渊般的沼泽比冷却和消亡更加黝黑
但玉碎宫倾之前
爱再次输给了想象中的险象环生
星期日的游泳馆。
无关的肉身行进或出水光影潜伏池底,
注视着那条悬挂在幸福中的鱼
一点一点被无知割断绳索。
齐刷刷黯淡
我忍得住眼泪,
却不能忍住空空荡荡的余生
2
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懒洋洋的春光和间或几声镇定的鸟鸣
涟漪散去:泪水,尖叫,沃根葡萄酒的响动
抬起头来,源于亡灵的美从两腿间一掠而过
幸福是孤独的,极度的幸福更是如此
万物复苏后,旗杆、花匠、布谷鸟
和其他一些春天的事物散落在另外的棋盘上
一些树吐出新蕊,一些鸟顾自飞翔
但它们都不能驱散喧嚣。行走于刀锋的三月
头发蓬乱的人正眯眼独自领受
来自冥界的吹拂:
这吹息清澈剔透持久
这吹息年轻俊美销魂
这吹息如破冰蚀骨之刀
荡涤席卷冲决了一切藩篱
3
她说:“很好。但已经与我无关。”
便挂上了电话。车内快要笑翻的哥们
眼泪滴到手掌,又使劲拍到我的肩膀上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望着车窗外
料峭的天空,心如止水
一个人从冬天的湖面走回来
该要有怎样的定力。
可总是在这样的时刻会想起狐媚的四月:
春心如酒
如跃动于水面的光影
暮晚的松涛经久不息地喧响
现在熟稔的灯光下已没有了心仪的诗人
成为碎片的博尔赫斯无辜地躺在另一间屋子
凌乱的胡须抛撒得到处都是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会看到童年
那面结婚的镜子和年深日久的痛楚
从我的父母一直碎裂到我的余生
欢娱的唱机已经打烊了许久
周身散落的仍是那些性感的歌声羽毛
4
看到鸟鹊立于枯叶飘零的枝头
知道又一次跌入了冬天的底部
一屋子白花花的旧时光无人打理
统一的铁灰寒冷,统一的凄清
一辆微型车泊于命定的虚空
12月31日,疲惫的羊尾巴沙沙地
拖完了一年的路。无助的纸花盛开
时间静静地喧哗。狂飙过后
女人重新把冷漠做成茧或者刺
挂在依旧矜持的脸上
一条绳索被想象松开
下落,银针触地的声音清晰可辨
这个冬天
相爱的倦了,求生的死了
十二盏枝形灯粗劣地悬于头顶
灯下枯坐着剩余的亲人
5
有时真相完全裸露,有时现象即是真相
马脸女人吃进去牛肉、泡菜和面汤
置换的是市井话题。
一只宠物狗从绒球还原至瘦骨嶙峋
需要一把剃刀和一个小时
游泳池是天上掉下来的魔镜
每一分每一秒都明晃晃反射着生命的衰老
与之相邻的桑拿房则更接近中年的真相
肉体和精神完全赤裸。
走在返回的路上
片刻失去物质的托举便会有失重的感觉
稍不留神就会再次跌入虚无的泥泞
我注视大院里这些梧桐已经十年
盛衰荣枯,周而复始
全拜时间这把锈蚀的刀子
跨过太多的生命栅栏,我更愿意浸泡于
语言的浴缸,
捕捉眼前一掠而过的命题
千帆过后真的只余下最后一个对手
6
无影灯下的眼睛是天使的眼睛
手术室内的光线突然明亮了许多
针刺入皮肤的痛也同被放大
因为记忆或预判。寒冷,逼仄,隐忍
持续到午后的蝉鸣终于停下来。晕眩抵达前
人生从容转换的开关第一次失效
兴致是余生最后的储蓄
完全从直觉出发能走到距现在很远处
但兴尽而返往往会遍体鳞伤
一再发生期冀之外的位移
没有什么可以把生活的灯芯再次点燃
中年后的日子都已入蛰,
所有过往如刀刃深深刻过。
不要再轻易挥霍
一场急雨后的清凉是可疑的
酷暑和沉香正在悄悄集结。
反复地活着深藏和显现的均一目了然
7
兀自推开尘封十年的门
听到成吨的虚无倾倒进鱼塘的声音
十一郎集体休眠后集体醒来
继续气定神闲地游弋。唼喋有声
午后的交谈和女人的眼睛一样:空旷、清澈
在对话的尽头,言说像林鸮
展翅而去,薄如蝉翼的聆听留了下来
错愕的表情和几片往事的羽毛呆立在原处
驴耳据说能够旋转180度。不堪同样可以掩埋,
再栽上一些自欺欺人的花花草草
在陌生的墓园里寻找墓碑。
无助的陈情和呼告。
隐蔽的鼻息和足音,不如虚度时光清晨,
小鸟敲窗,大片百合裸露于山野
窖藏于心的秘密被时间显影后
漂浮在潮白河上
白鹭湾,一直在水中憋气的孩童
终于抬起羞愧的头颅
8
兀鹫振翅起飞,打开宽大的翼展
自我迷醉。此刻声势浩大的蜘蛛蟹军团
正在海底大规模集结
在食色面前,火美人依然不能自持
她顾自抖动尾鳍,
对鱼缸外的重大变故全不察觉。
翠鸟:移情之旅的终结者
以长喙为枪,笔直入水
瞬间击穿阴阳两界
生死两忘,一片寂静
午夜惊心的电话不再响起
扬幡招魂:时间的容貌已今非昔比——
如装进骨灰的石匣不再是石匣
如一盘没下完的棋仍摆放在远处
如我们还能够回到最初的沉痛
雪崩时刻,没有一片雪花能幸免于难
也没有一片雪花能独善其身
越是长久地沉湎于虚空
越不可能真正触摸到虚空
匆匆如一阵风,
母亲从我们的身边吹走了回望来时的路,
再也看不到起点
(原载于文学双月刊《万松浦》2026年第1期,本报刊发时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