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
从我记事起,老家的房前便有一棵桑树。它既见证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也承载着许多不甚美好的回忆。它有着粗壮的枝干、茂盛的树叶,不知从哪一年开始,便安静地守护在那里。在我去外婆家读书前的八年时光里,它看着我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像一位沉默的长辈,从不言语,却始终在场。
每年四月,老桑树便开出一串串淡绿色的花。它没有艳丽的花瓣,不像桃花、杏花开得轰轰烈烈;它安静朴素,静静地在叶腋间孕育,五月结出桑葚,六月桑葚渐渐成熟。恰逢此时,麦子迎来收获时节。我的生命便诞生在桑葚渐熟、麦子将收之时。桑树开花结果,大地酝酿收成。清晨天微微亮,黄鹂便在桑叶间穿梭,啼出短笛一般悦耳的歌声。雄鸟一身金羽,黑翅带黄边,雌鸟羽色则内敛许多,不是亮金黄,而是橄榄黄绿色。这自然的鸣唱,也唤起了要去田里劳作的母亲。
那从红到紫的桑葚是必须提一提的,这是我每年夏天都惦记着的、少有的一道甜食。老桑树像一位慈祥的老人,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粒糖果塞进我嘴里。饱满的汁水染红了我的脸蛋,也甜到了心里。那点甜,让清贫的日子也多了几分滋味。
秋天来临时,它大大方方地摇下整树的桑叶,落满我们没有院墙的房前。因为家里柴火不够用,母亲便把桑叶都集中起来,堆进厨房旁的棚子。冬季或阴雨时节,母亲再也不用为生火做饭而发愁。
从1998年开始,父母便去了上海务工,我与弟弟寄住在外婆家。每年春节,我们也都住在外婆家,也就很少回老家。偶尔有事回老家一趟,也是来去匆匆,无暇关注这棵老桑树。但它依旧在六月挂满成熟的桑葚,到了秋天依旧落下满树桑叶,等着我和母亲。
2011年春节,父亲因醉酒意外去世,安静地躺在老屋里。乡间一直有房前栽桑不吉的说法。那几年家里接连出事,一家人被压垮了。大家沉浸在哀痛里,心里都揣着这份顾忌,没过多久,家人便让二爹找人锯掉了门前这棵老桑树。二爹二娘是我们亲近的长辈,之后主动住进我们的房子,照料老屋两年。他们修了院墙,也留了院门,让这处屋子更有家的模样。树伐之后,院子豁然开朗。只是这十几年,每次回乡,心底总空着一块。
今年夏天,二娘也因病去世。下葬那天,仪式间隙,我带着儿子在村边走了走,蓦然发现村西头石桥边立着一棵碗口粗的桑树。从前偶尔回乡,我竟从未留意过它。
细看树干,上面留着一道深深的锯痕。后来听村里人提起,早年有人锯断过这株野生桑树的梢头。可它没有就此枯败。它孤零零守在田埂路旁,无人浇灌,无人看护,任凭风吹雨打、四季更迭,它依旧生机勃勃。那道深深的锯痕,就是它熬过劫难的印记。
即便受过重创,它依旧奋力舒展枝丫,从残缺里长出一身繁茂。模样挺拔端正,像田边一把撑开的巨伞,默默守着一方乡野。即便枝蔓稍稍挤占了旁边的庄稼地,也没人将它除掉,任由它自在生长。这一带少大树,村里人下地干活,恰好能在树下歇脚乘凉。
那天,我特意带着儿子站在树下,拍照留念。
后来我回老家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虽不在故乡生活,路途又远,可我说不出缘由,只是单纯想回老家看看。每每回去,老远就看见这棵新生桑树在向我招手;离开时经过它的那一瞬间,仿佛是一位老人在向我告别。
那棵被伐的老桑树,曾给我和母亲许多实实在在的慰藉;而这一棵新生的桑树,在田埂边静静伫立,成了我每次回乡的念想。故乡的两棵桑树,一前一后。当岁月的风掠过枝叶,那些甜、那些暖、那些失去与重逢,都藏在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