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殿封
我去南京旅游,住在秦淮河畔大石坝街上的汉庭酒店。出门左望,几十步远处街对面有一条小巷,巷口建筑呈大门形状,门楣上书“乌衣巷”,不由得心头一震:乌衣巷?乌衣巷!多么熟悉的名字啊!这里不是“王谢”的故居吗?
巷口不断有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我恍惚间眼前一亮:咦,人流中那位头戴纶巾、轻裘缓带的老者,莫不是东晋开国元勋王导?
是呢是呢。这位山东琅琊(临沂)王导,与琅琊王司马睿素来交好,“眷同布衣”。西晋末年天下动乱,王导力劝司马睿移镇建邺(南京),他帮助司马睿联络南方士族,安抚“衣冠南渡”的北方士族,辅佐司马睿建立东晋王朝,史称“王与马,共天下”。王导封侯拜相,位极人臣,然而,君与臣,王导拎得清。司马睿即皇帝位,受百官朝贺,他三请王导同坐御床受贺,王导三辞,说,如果太阳也和地下万物一样,那么老百姓该到哪里沐浴光辉呢?
王导公忠啊!王导从兄王敦反叛,图谋篡权,遭到他坚决反对。王导率领族中兄弟子侄20余人,每天天亮时到台阁处等待议罪领罚。司马睿召见他,赐予朝服,下诏说,王导以大义灭亲,可以把我任安东将军时的符节授予他。王敦之乱被讨平后,王导进位太保,特许他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他坚辞不受。司马睿死后,王导辅佐晋明帝司马绍。司马绍病死,王导又辅佐幼主司马衍,经历苏峻之乱,力排迁都之议,使群情自安。
王导历仕三朝,东晋立国的“社稷之臣”也。国以一人兴,岂不诚然哉!
哟,从乌衣巷又走出一人,只见他步履沉稳,风雅潇洒。他就是那位“东山再起”的谢安(字安石),谢东山呀!
谢安高洁。出身士族豪门的他与王导同住一巷,少年时深得王导和名士王濛器重,且在上层社会中名声日隆。然而,谢安不想凭借出身和名望猎取高官厚禄,朝廷几次征召他,他都找借口推辞,后来躲进会稽东山隐居,常与王羲之、孙绰、支遁等名士、名僧交游,出门捕鱼打猎,进门吟诗作文,纵情山水,好不快活!
谢安不出,天下何以安?当时执政的会稽王司马昱说,安石既然能与人同乐,也必定能与人同忧,再征召他,他肯定会应召。公元360年,谢安应征西大将军桓温之邀,担任他帐下的司马。当时谢氏家族已无人在朝中为官,谢安已四十多岁。此后谢安历任吴兴太守、侍中、吏部尚书等职。孝武帝亲政后,升谢安为中书监、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谢安坚辞骠骑将军。
公元383年,前秦苻坚率领80余万(号称百万)大军南下,志在吞灭东晋。宰相谢安作为征讨大都督统领8万人马抗击。国人震恐,将士忧惧。谢玄领兵出发前请示作战方略,谢安神情泰然,回一句,朝廷已另有安排,径自驾车去往山中别墅与好友聚会。而后与张玄围棋赌墅,棋艺高于谢安的张玄因为心慌,居然输给了谢安。谢安晚上返回,召集谢石、谢玄诸将面授机宜。
苻坚没将晋人同心、长江天险放在眼里,对大臣的劝谏,他放出豪言,我坐拥百万大军,只要一声令下,所有士兵把马鞭投入长江,足可把江水断流,长江天险还有什么好怕的?
前线,秦晋两军决战于淝水河畔,金鼓齐鸣,杀声震天;后方,谢安安坐于棋盘前与客人对弈,棋子轻敲。这时捷报送达,他看后不露声色,继续“手谈”。客人知是战报,忍不住问谢安战况如何。谢安淡淡一句:“小儿辈遂已破贼。”客人闻讯高兴得停下手中的棋,要将这个喜讯告诉他人。谢安送走客人,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舞跃入室,把脚上的木屐齿碰断了。
谢安东山再起,他在下一盘大棋啊!开局在国难当头之际,中盘在破敌百万,收盘在收复河南一带失地。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公元385年,谢安辞朝还故里,同年八月病逝。他曾梦中乘车十六里,出山执政十六年;梦中见白鸡,病逝在酉年。巧合乎,命运乎?
王家的显赫,谢家的洒脱,在这条乌衣巷里融汇。后人将谢安与王导并提,认为二人“相望于数十年间,其端静宽简,弥缝辅赞,如出一人”“江左百年之业实赖焉”(二人的辅佐之力与影响,使得东晋得以偏安江左103年)。
咳,快看!又有一位身着宽衣博带、以黑色为底色、上绣九条金龙、象征九州山河、袖镶琉璃珠的翩翩公子走出巷子,他追上谢安并肩而行。凭这身行头,便知他是“书圣”王羲之了。
王羲之自然率真。他是王导从弟之子,自小生长在乌衣巷,年长谢安17岁,二人为莫逆之交。王羲之接受了完备的士族教育,他七岁学习书法,更有幸遇到才女、书法家——他的姨母卫铄。卫夫人书“如插花舞女,低昂美容。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红莲映水,碧沼浮霞”。王羲之受其熏陶,又能从卫夫人的书学藩篱中跳出。他曾自述这一历史转折:“羲之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及渡江北游名山,比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钟繇、梁鹄书;又之洛下,见蔡邕《石经》三体书;又于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耳……遂改本师,仍于众碑学习焉。”
王羲之善于转益多师,有思想、有创造精神,刻苦好学,相传习书将洗墨池的池水染黑,终于使其书法造诣“博精群法,古今莫二”,成就了千年“书圣”。东晋穆帝永和九年(353年)三月三日,王羲之邀请关系密切的朋友、子侄们,会集名流谢安、孙绰、许询、支遁等共42人,在会稽山阴兰亭进行修禊活动。众人临流赋诗,各抒怀抱,抄录成集,公推王羲之为其作序,从而为世人留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不想,唐太宗李世民爱它爱得要死,至死都不放手,非要以它随葬,后人无缘再见《兰亭集序》真容。自私乎,气人乎!
咦,咦,是我老眼昏花了还是……随后又有一群贤达从乌衣巷鱼贯而出:王献之、王徽之、王凝之、王珣,谢道韫、谢灵运、谢惠连、谢朓……王家书法谢家诗,书不尽华夏三江水,写不完“池塘生春草”。
漫步乌衣巷,品读晋王谢。时光在秦淮河水中逝去,王谢的脚印在乌衣巷青石板上留存。而今,我走在他们熟悉的街巷,与他们在此神遇,噫,幸哉,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