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先利
乡下的夜晚,干净又安静,看着简单,却藏着独特的韵味。尤其是夏天晚上,天刚擦黑,奶奶就搬个小板凳,或坐在一截旧木头上,和村里老人一起乘凉。大家摇着蒲扇,拉着家常,声音飘在晚风里,使人感到十分温馨。
那时候月光特别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风一吹,浑身都凉快。我身上长了好多痱子,痒得难受,就趴在奶奶膝盖上,缠着她讲故事。奶奶一只手拿着蒲扇,慢悠悠给我赶蚊子,另一只手满是粗茧,轻轻给我抓痒。她讲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我听了无数遍了,却怎么也听不腻。可是我人在听故事,眼睛早就飘走了,直勾勾盯着那些在暗处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故事一结束,我立马从奶奶怀里挣出来,撒腿就去追萤火虫。它们飞得忽高忽低,光一会亮一会灭,有时候停在草尖上,有时候又飞到屋檐下,机灵得很,想捉住一只,真不容易。
第二天一上学,我就找老师要了个空墨水瓶。回家后把瓶子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又在塑料瓶盖上扎了个小孔,以便透气。之后,我找了根细铁丝,弯成一个圈,绑在竹竿上,做成像羽毛球拍一样的东西,外面套一个扎了小眼的塑料袋。
天一黑,我再也不黏着奶奶听故事了,跟着小伙伴们,满村跑着捉萤火虫。我们在草堆边追,在墙角下蹲,在小路上跑,一晚上东奔西跑,能捉几十只。全都装进墨水瓶,盖好盖子,一瓶子的光,就是我们最得意的小“萤光灯”。我和伙伴们抱着瓶子钻进被窝,凑在一起看小人书。看着看着,心思就不在书上了,全都跑到瓶子里。萤火虫的光越来越淡,越来越暗,到最后几乎看不见。我们盯着瓶子,比看书认真多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书,还是在看虫子。
萤火虫比蚊子大一点,比苍蝇长一点,比蟋蟀瘦一点,比蛐蛐扁一点,丢在虫子堆里,一点也不起眼。那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萤火虫的家在哪里,也没问过大人它们从哪儿来。夏天一过完,它们就悄悄不见了,我们也不知道它们去了哪儿。
那时村里还没有电灯,都是点煤油灯。我家除了煤油灯,还有一个手电筒,当时已经算很稀罕了。村里人走夜路,多半都是摸黑。有一回,奶奶娘家捎来口信,叫我们去魏寨喝喜酒。我和奶奶早上动身,走着去,中午才到。吃完晚饭,月亮已经升得很高。魏寨地方小,几十户人家沿着一个大湾建房。这个舅爷爷在湾这边,那个舅爷爷在湾那边。我和奶奶要绕过大湾,去不办酒席的舅爷爷家过夜。办喜酒的舅爷爷把手电递给奶奶,让我们照路。我跟在奶奶身后,先走过窄窄的田埂,再走一段小路,穿过一片田野。走到湾边的土路上时,一群萤火虫一直跟着我们。奶奶举着手电,电快用完了,光很弱。我低头看见水里亮晃晃的月亮,抬头看见奶奶的笑脸,还有一群萤火虫围着她,一闪一闪。奶奶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湾水和田野交界的小路上,那些小虫子不离不弃,像一群小小的灯,陪着我们往前走。到了舅爷爷家,我顺手捉了几只萤火虫,装进奶奶吃完咳嗽药剩下的小药瓶。可带回家才3天,瓶子里的萤火虫就不亮了——死了。我心里又可惜又难过,跑到河边的树下,挖了一个小坑,连瓶带虫一起埋了,像埋一件宝贝。
后来,奶奶咳嗽越来越厉害,我也不再缠着她讲故事。一到晚上,就跟着伙伴们去追萤火虫。我们把它们装进墨水瓶,带到河里去游泳。那时候,村里的老少男子,都喜欢晚饭后去河里泡水解暑。我们几个小屁孩也跟着去,脱得光溜溜,跳进河里。河水凉凉的,漫过膝盖,漫过肩膀,脚踩在滑溜溜的河床上,心里高兴得要飞起来。我们一齐扎进水里,像几条小鱼。把脸贴在河底,用萤火虫的光,照着河底的泥,照着墨绿色的水草,照着停在叶子上通体透明的小虾米。黑暗里,一点一点的光,把小小的水底世界,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得我们心里亮堂堂。
那时候日子穷,没有玩具,没有零食,没有电灯,更没有手机电脑。可我们一点也不觉得苦,反而天天都开心。一只萤火虫,一个旧瓶子,一段夏夜的路,就能让我们记一辈子。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快乐真简单。简单到一只会发光的小虫,就能点亮整个童年。
萤火虫,它不起眼,不张扬,却在最黑的夜里,发出最暖的光,照亮我们走过的路,也照亮整个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怀念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