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善
雨是午后开始落的。初时疏疏几滴,打在玉米叶上,像谁在远处叩门。后来便密了,斜斜地织成一片,把整片青纱帐笼在蒙蒙的水汽里。我站在窗前,看那些宽长的叶子在雨中一颤一颤地承接甘露,叶尖凝了珠,坠到半空又被风接住,摇摇晃晃地挂在另一片叶上。
黄昏时雨住。西天云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橙光,把湿淋淋的叶沿镀成淡金。我踏着泥泞往地里去,鞋陷进地里,拔出时带出“啵”的一声响。空气里满是泥土翻新的气息,混着青秆特有的清香。那些叶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水珠缀满叶面,斜晖中,像缀了千万粒碎钻。我伸手托住一片低垂的叶,沁凉的水珠便顺叶脉滚下来,停在掌心。
橙光收尽,天便沉成青黛色,东边三两颗星次第亮起来。本想回去,脚却钉在田埂上。四野极静,蛙声也稀疏,仿佛万物都在等一个信号。忽然“咔”的一声脆响,从身边的玉米地里传出,短促、干脆,像谁在暗中折了节骨。我屏息等着。少顷,又是一声,再一声,渐渐有了间隔,有了起伏,此起彼伏地连缀起来,竟像大地深处一架古老的编钟,被什么轻轻叩响了。
是玉米在拔节。白日里它们闷声默长,一毫一厘地蓄着力;等到夜晚时分,才把体内那攒了一整天的劲儿“咔咔”地吐出来。那声音不急,却笃定,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高些、远些,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军队,把剑从黑暗中一节一节地抽出鞘来。我的心跟着那节奏颤动。那些白日里被琐事压着、被尘灰蒙着的念头,此刻竟也松动了,一寸一寸地往上顶,顶得肋骨发痒。
蛙鸣渐起,从四面八方涌来,应和着那“咔咔”的节拍。星星愈发亮了。我立在田埂上,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雨后田野的潮润,灌满衣襟。那一刻忽然明白,万物生长都是有声响的——叶片承接雨水时有声,根须在暗处伸展时有声,茎秆在夜里拔节时更有声。只是白日喧闹,我们听不见;要到夜深人静,才听出这脆生生的倔强。
而人呢?我们心头那些暗自拔节的时刻,比如某一刻忽然想通的事,某一夜忽然长出的志气,是不是也曾在无人处发出过这样“咔”的一声轻响?只是因为众生太忙,忙着赶路,忙着交谈,竟没听见自己骨骼里清越的拔节声。
风大起来,满田叶子翻涌如浪,那拔节声便融进更宽阔的声响里去了。我转身往回走,脚下泥泞,每一步都“噗”地陷进去,又“啵”地拔出来。忽然觉得,这走路的声音,也是拔节呢——一步一声,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湿重的泥土里,往更高处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