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水
离开老家已是数十载,我久居在车水马龙、喧嚣繁华的城里。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心底对故土的眷恋反倒愈发深沉,那些沉淀在流年岁月里的院落旧事,总在心底一遍遍翻涌,挥之不去。
如今的老家早已荒芜寂寥,几间老屋墙垣斑驳,屋舍摇摇欲坠,屋顶漏雨透光,再无当年半点规整模样。可我依旧放不下,常常驱车八十余里,独自折返老宅,静静地在院子里踱步、凝望。想来人这一生,心底都藏着一处根,牢牢系着魂魄,牵着脚步,纵使身在他乡,也始终放不下故乡的院落,放不下生养自己的这片故土。
儿时记忆里,老家的院落格局方正,条理分明。九间北屋,两间西屋,还有一处宽敞通透的大门洞子。九间北屋皆是土坯老屋,唯有地基砌着两层青砖,墙体与屋顶全由泥土夯筑而成。房屋也并非一次建成,三间为一组,形制样貌各不相同,每一间老屋,都封存着一段旧日时光,镌刻着深浅不一的岁月痕迹。
老家的院子格外开阔,长四十米,宽十六米。除了留出蜿蜒通行的小道,余下空地尽数栽满榆树。每到盛夏时节,满院榆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整座院落便成了蝉的王国。此起彼伏的蝉鸣漫过庭院,像有一位无形的乐师,指挥着一场盛大的林间音乐会。这般聒噪不休的蝉鸣,在我们孩童听来,是世间最动人的天籁。可劳碌了整日的大人,却只觉扰人烦心。蝉鸣不分午后晨昏,搅了大人的午休,扰了夜里的安睡,本就疲惫的身心难得片刻安稳休憩,隔日下地劳作,也平添几分倦意。
夏日夜晚,是我们孩童最盼的时光。晚饭过后,兄弟几人便结伴穿梭在榆树下,寻洞逮金蝉。有的金蝉刚破土而出,只在地面留下细小的洞口,需眯起双眼细细分辨。待小洞慢慢拓宽,便能瞧见金蝉探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性子急的,便拿小铲子从洞口一侧轻轻挖开,将它取出;性子耐得住的,便静静蹲守,看金蝉一点点把洞口扩至身宽,先探出头左右张望,再缓缓蠕动爬出,恰好落入我们掌心,随手装进随身带的玻璃瓶中。
还有不少金蝉早已顺着树干往上攀爬,有的停在树根,有的爬到半米高处,更有甚者攀至两米多的枝叶间。我们便折来细长树棍,轻轻一捅,它们便应声掉落。每一晚,总能逮到二十多只金蝉。带回屋内仔细洗净,泡入盐水桶中腌制,隔上两日下锅热油爆炒,便是那个清贫年月里,我们心心念念、无可替代的山野珍味。
1981年,家里拆掉所有老旧土房,把院里成材的榆树伐作房梁檩条,重新建起九间大瓦房。瓦房落成之后,大哥与我相继成家,而后侄女、侄子、儿女接连降生。从1985年起,我们弟兄几人陆续到县城工作,父亲也退休归乡。院里的榆树后来遭遇外来虫害,被砍伐殆尽。再后来父亲一夜突发急病,幸得邻居及时相助送医,我们弟兄几人放心不下,再三劝说,才勉强把父母接到县城定居。即便住进城里,父母依旧每月执意回老宅走走看看,直至终老。
如今我已然退休安闲,老家的屋舍日渐破旧斑驳,院墙草木丛生。可那方熟悉的院落,那些年少的光阴、烟火人情,总频频入我梦境,一桩桩往事依旧在心头久久萦绕,不曾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