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红
小时候,我家出门往左走几步,便是村里那家小卖部。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一间乡村小店,算不上什么气派的去处,却是整个村子的烟火中心,更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鲜活、最热闹的乐园。
小卖部的老板,我喊他“龙大爷”。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说话声音洪亮,待人十分厚道。他和我们家关系向来很好,平日里父母忙不过来,我偶尔会在小卖部待上一会儿,龙大爷总会偷偷塞给我一颗糖,或是一小块饼干。
铺子不大,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酱油、食盐、糖果、煤油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旧的木质货架,被岁月熏得微微发黑,上面整齐码放着村民们日常所需的一切: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廉价糖果、散装烟酒,还有孩子们最馋的干脆面、果丹皮、汽水糖。柜台后面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常年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沿磕出了好几处缺口,却依旧被擦得干干净净。
别看铺子简陋,在那个娱乐方式极少的年代,这里就是全村人的社交中心。农闲时节,大人们干完地里的活,总会三三两两聚在小卖部门口,说些庄稼长势、邻里家常,声音粗犷又热闹。而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更是把这里当成了天然的游乐场。放学之后、周末假期,小卖部周围永远挤满奔跑嬉闹的身影,笑声、叫喊声、追逐声混在一起,在乡村的空气里飘来荡去,成了我记忆中最温暖的背景音。
小卖部的后院,长着一棵极粗壮的梧桐树。树干要一个成年男子张开双臂才能勉强合抱,枝繁叶茂,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像一把巨大的绿伞,罩着半个后院。听村里老人说,这棵树栽下已有几十年,早已成了小卖部乃至半个村子的标志。
每到春夏交接之际,梧桐花便悄无声息地挂满枝头。淡紫色的花朵一簇簇、一串串,垂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摇晃,看上去十分好看。可小时候的我,并不喜欢桐花的味道。那香气不算浓郁,反倒带着一种清冽又略带沉闷的气息,像极了旧时家里常用的老式肥皂,说不上难闻,却也绝不让人喜爱。即便不喜欢花香,我依旧爱在桐花开的时节,泡在小卖部附近玩耍。
桐花盛开的日子,也是落花最多的时候。风一吹,满树的桐花便簌簌往下落,细细长长的花柄常常留在枝头,或是散落在泥土里。村里的男孩子们总爱捡这些桐花柄,找来细细的麻绳或是草茎,一个一个串起来,串成长长一串,拿在手里挥舞,故意吓唬我们女孩子,嘴里还喊着“蛇来啦,蛇来啦”。我从小就怕蛇,哪怕是假的、像蛇的东西,也会吓得浑身发紧,远远躲开。每当这时,龙大爷总会上前数落几句那些调皮的孩子。
后来,龙大爷因为一些事情关了小卖部。曾经人声喧闹的小卖部,门窗破旧,货架蒙尘,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兴隆与热闹。又过了不久,龙大爷家的后辈要翻盖新房,那棵矗立了几十年、见证了无数悲欢离合的梧桐树,因为挡了地基,也被一并伐倒。那棵老梧桐,那家小卖部,曾经是村里最显眼的地标,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装满了我的整个童年。可如今,它们都消失在岁月的尘烟里,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