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飞的蒲公英

□李慧善

昨日过村东,那片荒坡还在,可吹蒲公英的孩子已经换了面孔。他们鼓着腮帮子,使劲一吹,白色绒毛便四下飞散。看着那些飘远的种子,忽然想起,我也是从这样的坡上,被风吹出来的。

记忆里的蒲公英,总在春天冒出来,在沟渠边、田埂上绽放,像是谁随手撒下的碎金。我们这些打猪草的孩子,见了蒲公英总要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的叶子能喂猪,它的根能嚼着玩,它的花,能在瓶子里开上好些天。

我最爱的是蒲公英谢了花、结了白绒球的时候。那些小绒球站在细长的秆上,风一来摇摇晃晃的,像是急着要出门的孩子。我们轻轻摘下来,对着它许个愿——其实也没什么正经的愿,无非是想吃颗糖、想赶集、想新衣服,然后“噗”地一吹,那些小小的降落伞便飘飘悠悠地飞走了。谁的小伞飞得最高最远,谁就赢了。赢了的那个,好像真的会先实现愿望似的。

后来才知道,蒲公英的种子能飞很远。它们乘着风,过沟渠,过田埂,过村庄,落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有的落在沃土上,有的落在石缝里,有的落在瓦楞间。可不管落在哪儿,只要有一撮土,一丝水汽,它们就能扎下根,长出新叶,开出黄花。

我离家这些年,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更远的地方,住过漏雨的工棚,住过逼仄的出租屋,住过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每到一处,母亲总在信里叮嘱:好好扎根。可我总觉得,自己是蒲公英的种子,根还没扎牢,风又要吹了。

母亲却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只到过县城。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不知道她儿子像吹出去的蒲公英种子落在了什么地方。直到有一年清明回去,看见母亲蹲在院子里,对着一丛蒲公英发呆。我喊她,她才回过头来,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失落。“这些绒球,”她说,“都要飞走了。”那一刻我才明白,在母亲眼里,她的孩子们,就像一朵朵飘飞而去的蒲公英种子。

夜里风起,满坡的蒲公英都散了。那些小小的种子,驾着小伞,过大河,过高岗,往看不见的远方去了。今早起,坡上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托,像一个个空了的巢。可来年呢?春风一吹,这坡上还会冒出一片新绿,还会开出金黄的花。而那时,吹蒲公英的孩子们中间,又会有谁将要离开呢?

蒲公英从来不问自己要去哪里。风往东,它就往东;风往西,它就往西。它知道自己终究要落地生根,要在异乡的土地上,活出故乡的模样。

我蹲下身,摘下一朵结了绒球的蒲公英。对着它,像小时候那样,轻轻一吹。那些白色的精灵,纷纷扬扬地飞起来,飘向四方。它们会落在哪里呢?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无论它们落在哪里,都会开出金黄色的花,都会在春风里结出新的绒球,都会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风。这就够了。这就是蒲公英的一生,也是我们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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