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坤玉
□杨金福
20世纪80年代初，我在宁津县委担任王坤玉书记的秘书，有幸见证了王坤玉心系百姓、求真务实的公仆情怀。40余载光阴流转，那段工作经历沉淀为我心中永远温暖的精神印记。
“分地是为了让大伙儿都过得更好”
1981年底，组织安排我给王坤玉书记当秘书。当时，全县正推行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简称“大包干”）。由于吃集体“大锅饭”的惯性犹存，部分干部思想保守，对“大包干”政策心存疑虑甚至抵触；部分群众怕政策变卦，瞻前顾后不敢放手去干；具体执行中还出现承包方案粗放、集体资产处置失当等问题，各公社、大队的“大包干”工作进度参差不齐，各类问题亦层出不穷。
这场深刻的生产关系变革，面临着认识、思想、政策、操作、发展等多重考验。宁津县委深刻认识到，仅靠文件传达和会议布置远远不够，必须沉到矛盾最集中的地方、走到群众中间去调查研究、破解难题。王坤玉率先垂范，扎进生产队、农户家中、田埂地头，召开不同层次的座谈会，和农民坐同一条板凳，反复讲解“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这一新型分配原则的好处，同农民算收入账、解担忧事；与大小队干部促膝长谈，辨析政策边界，厘清模糊认识。
其中，一些先进生产大队的干部担心推行“大包干”会“走错了路”，行动十分迟缓。那天，王坤玉来到“老先进”刘营伍公社前商大队，与大队党支部书记商建华细数“大锅饭”模式的弊端，详细说明“大包干”是充分调动每个人生产热情、实现“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的好形式。王坤玉用其他村庄的改革实例开导商建华：柴胡店公社张集村在吃“大锅饭”时期，10年间全村仅有一桩“婚事”，还是阴亲，20岁到40岁的光棍汉就有60多个。该村实行“大包干”仅一年，农业获得丰收，群众生活明显改善，当年年底就有12户人家娶了新媳妇（此典型案例后来形成调研报告，印发全县）。深谈中，王坤玉认真倾听商建华的担忧，针对土地划分、生产衔接、集体资产处置等具体问题，与他共同探讨解决办法。临行时，王坤玉拍拍商建华的肩膀说：“你带出了先进村，是功臣。可你想想，先进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那几面锦旗，是为了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分地不是否定过去，是为了让大伙儿过得更好。”平实的话语如一把钥匙，打开了商建华的心结。前商村和一批情况类似的村庄很快启动“大包干”，跟上了改革的步伐。
到1982年底，全县所有村庄实行了“大包干”。
“地分下去了，我们的责任更重了”
这其间，王坤玉敏锐地发现，许多村“大包干”后出现了一批“跟不上趟”的困难户，有的户日子甚至比“大包干”前还要艰难。王坤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在县委工作会议上不止一次动情地说：“农村搞联产承包不是把土地一分就完事。地分下去了，我们的责任更重了——那些‘跟不上趟’的农户怎么办？共产党打天下，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如果改革只让一部分人富了，却让一部分人更穷了，那改革就失败了。”
那段时间，“让‘跟不上趟’的困难户跟上趟”成为王坤玉工作日程上的重要议题。他提议县四大班子领导每人负责一个公社，逐村摸底，入户调查，摸准情况后集中汇报，集体研究对策。各公社也相应组织公社、大队干部，走村入户，开展大规模的困难户排查工作。
这天，王坤玉走进保店公社灰街大队一户困难家庭：男主人不到40岁因患脑血栓瘫痪在床，上有两位老人，下有两个孩子，妻子身体瘦弱；家里无牲口、无农机具，病人吃药、孩子上学都要花钱，承包的10亩地无力耕种，一到收种时节，女主人就愁得直哭。后来，村里组织了互助组，把他家分到村干部所在的组里，实行工换工——别人帮着他家干重活，他家女人和老人就帮着别人家干轻活。村里还帮他家申请了贴息贷款，商量合伙购买牲口和农机具。这家人告诉王坤玉：“分了地干部还管咱，往后的日子有盼头了。”王坤玉听后，再三叮嘱村干部：“要多想办法、带头帮扶，千万不能让这些农户守着土地发愁。”
摸底调查，弄清了全县困难户大体分为八种类型：缺劳力型，如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因病致贫型，如家里主要劳动力患病丧失劳动能力；缺技术型，如过去未独立耕种、不懂生产技术的农户；负担过重型，如子女多、老人多、债务多的家庭；缺乏资金型，如无牲畜、无农机具又无钱购买的农户……据此，县委反复研究，确定了“分类帮扶、精准施策”的具体措施，并在全县实施。
此后，王坤玉每次下基层，必问困难户帮扶工作进展，挤出时间走访困难户。那天，他来到城关公社蔡庄村东头一户人家，两间土坯房里住着年近70岁、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和双目失明的儿子。老人告诉王坤玉：“刚分地那阵子，发愁种不了，真傻眼了呀！现在好了，村干部张罗着，从种到收都有人帮忙，不发愁了。”王坤玉听后，欣慰地笑了。
到田间地头看真实情况
在跟随王坤玉书记工作的日子里，我常听他说：“工作部署千条万条，不抓落实就是白条；干部表态千句万句，弄虚作假就是虚句。”他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容不得任何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他做工作不只看上报材料，不只听干部汇报，更相信来自田间地头的真实情况。
1982年秋，宁津全县推广“桐粮间作”，各公社闻令而动。随后，县委组织各公社书记进行联查。那天，车队行至城关公社刘振雷村的地块时，王坤玉忽然让停车。他下车大步往地里走了上百米，来到新植的泡桐树苗前，伸手轻轻一拔，树苗便离土而出。这一幕，让参与联查的干部都屏住了呼吸。王坤玉的怒气瞬间爆发，严厉批评该公社负责人：“这就是你们抓的工作？这样种树能活吗？这不是抓工作，是摆样子；不是办实事，是应付了事……你们辜负群众期盼，这是对人民群众极不负责任的失职行为！”那位书记面红耳赤，当场作出检讨，承诺逐地块、逐棵树排查整改，确保每一棵树苗都栽实成活。
还有一次，王坤玉到尤集公社检查工作，公社书记汇报说已建起20多个蔬菜大棚。王坤玉听后，坚持要实地查看，结果发现仅有七八个大棚。王坤玉当场戳破这种“泡沫政绩”，毫不留情地批评其欺上瞒下、虚报浮夸，把工作当成邀功请赏的筹码，把实干抛在了脑后。他说：“成绩是干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群众的认可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诸如此类，王坤玉对“虚功”的零容忍、对“实干”的硬要求，体现在每项重大工作的落实中，使“面子工程”在他面前始终碰壁。像上述“桐粮间作”、蔬菜大棚种植等工作，经过整改落实，最终都成了惠及百姓的增收实绩。
……
我跟随王坤玉书记工作两年，他一年中约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深入基层调查研究，到一线解决实际问题，带动全县干部队伍形成了“重实干、求实效、戒虚功”的良好风气。他把一个共产党人最珍贵的底色留在了宁津人民的心中，留在了宁津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