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城——盐碱地上的60年接力

原标题:

中国科学院等科研院所的五代人扎根禹城,让白茫茫的盐碱地长出金色粮仓——

盐碱地上的60年接力


■1966年初,北方八省大旱。遵照周恩来总理指示,国家科委、中国科学院与山东省共同创建禹城井灌井排旱涝碱综合治理实验区,面积约14万亩,由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制定治理规划。1966年3月,以中国科学院为代表的107名科研人员在禹城扎下根,用科技降盐治碱。

■1988年6月,国务院总理李鹏在禹城视察后,对禹城实验区取得的成就给予了高度评价。他指出,这里取得的成果,对整个黄淮海平原开发,乃至对全国农业的发展都提供了有益的经验,并题词“沙漠变绿洲科学夺丰收”。

■60年来,中国科学院、中国农业科学院等单位科研人员前赴后继扎根禹城,推动实验区粮食亩产从1966年的90公斤提高到1987年的625公斤。他们将“禹城经验”“禹城模式”推广至整个黄淮海平原,1988年到1993年,黄淮海平原粮食增产504.8亿斤。

德州新闻网讯 记者冯光华 王志强 李榕 通讯员 贺莹莹 庞占英 梁民

翻开人教版高一地理上册第94页,禹城北丘洼盐碱地综合治理,作为黄淮海平原盐碱地综合治理典型案例赫然在册。

早在20世纪90年代,北丘洼治理取得重大成效后,这套源自禹城的治碱模式便走进中学课堂,让一代代学子从字里行间读懂盐碱地治理的中国方案。

盐碱地是“沉睡”的后备耕地资源,更是至关重要的“潜在粮仓”。

从1966年开始,一批又一批科研人员走进禹城,与当地人民并肩作战、治碱兴农。六十载砥砺奋进,盐碱地华丽变身,从昔日群众吃不饱的“要饭碗”“穷饭碗”,成为稳产增收的“大饭碗”“金饭碗”,持续夯实齐鲁粮仓根基,助力端牢中国饭碗,保障国家粮食安全。

抚今追昔,这段波澜壮阔的奋斗历程,已然作为黄淮海平原农业发展的壮阔史诗,镌刻在生机勃勃的大地上。

从亩产90公斤到“吨半粮”

一片盐碱地的增产奇迹

9月10日,禹城市伦镇牌子村,连片玉米长势喜人,放眼望去满目青翠。

“今年收成不错,小麦亩产600公斤,玉米有望达到750公斤!”望着密密匝匝的玉米,74岁的村民宋加明感慨不已,“谁能想到,60年前,这片土地还是白茫茫一片盐碱地。”

禹城地处黄淮海平原腹地,是我国盐碱地治理的典型样本,素有“小黄淮海”之称。20世纪60年代,禹城80万亩耕地中,盐碱荒地就占到35万亩。靠天吃饭、收成微薄,老百姓连自家的饭碗都“端不住”,只能长期依赖国家调拨返销粮食。

牌子村是禹城当年有名的“盐碱村”。全村近3000亩耕地中,八成是盐碱荒地,少量能种的土地也多有盐碱,有些地块每亩只能打四五十公斤粮食。

说起过去的收成,宋加明摇摇头:“早些年坐着牛车去收麦子,忙活一上午,一亩地的麦子还装不满一牛车。”

人们不是没想过办法。深翻换土、大水压碱、修筑台田条田、开挖沟渠、打砖井沥水排盐……能试的法子全都试了个遍。

可盐碱扎根深、反复性强,大雨返盐、干旱泛碱,忙活一年往往收效甚微。

1966年,治理盐碱地的“国家队”来了。

遵照周恩来总理指示,国家科委、中国科学院与山东省共同创建禹城井灌井排旱涝碱综合治理实验区,面积约14万亩,由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制定治理规划。

牌子村被划入实验区,一批批科研人员从北京等地来到这里。

他们要和当地干部群众一起回答一个问题:盐碱地,到底能不能变成良田?

那一年,禹城实验区粮食平均亩产只有90公斤。

21年后的1987年,这个数字提高到625公斤,是建区时的近7倍。

禹城实验区的成功,让这座小城在全国声名鹊起。

禹城试点由此成为中国科学院在黄淮海地区中低产田科技攻关中的三大国家级实验区之一。1988年,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打响,项目第一仗就落在禹城。

2008年起,禹城连续实现粮食平均亩产过1000公斤,成为“吨粮市”。

今天再走进牌子村,收成数据早已刷新:小麦亩产650公斤左右,玉米亩产800公斤以上,较改良前增长近30倍。

眼下,禹城14万亩“吨半粮”核心区中,超九成实现“吨半粮”产能,其中很多地方,正是曾经白花花、不长庄稼的盐碱地。

老百姓说起这件事,最朴素的一句话是:“德州的‘吨半粮’创建,俺们盐碱地不再拖后腿了!”

“沙碱不退,我们不走”

五代科研人躬耕践初心

9月10日,在禹城市安仁镇小付村国家生态系统研究网络农田长期观测场,中国科学院禹城综合试验站站长李发东正带着学生在田间开展土壤取样。

李发东是第七任站长,今年54岁的他已在禹城扎根16年。这几天,他取样是为了测算土壤含盐量、含水量和养分含量等数据。在盐碱地上做研究,这些与土壤水盐相关的数据不可或缺。

“从上世纪60年代至今,禹城盐碱地治理已历经五代科研人的接续奋斗。”李发东感慨道。

寒暑更迭,时代变迁,盐碱地上躬耕科研的身影从未缺席。

今年88岁的唐登银,是中国科学院原地理研究所副所长、禹城综合试验站首任站长。1966年,首批科研人员进驻禹城的场景,他至今记忆犹新。

“有的住破庙,有的住窝棚,有的住民房,一天只吃两顿饭,基本都是地瓜面窝头和咸菜。”唐登银回忆道。

村民对他们的到来并不看好。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别白费力气了,免得把中国科学院的牌子砸喽。”

条件艰苦,没有现成经验可借鉴,科研人员的心里同样打过鼓。

可他们没有走。“沙碱不退,我们不走。”

不仅没有走,来的人还越来越多。

1979年,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依托禹城实验区设立中国科学院禹城综合试验站;中国农科院等科研单位也在禹城布设试验基地。

从此,这片土地上有了常年蹲守的队伍。

从“井灌井排”旱涝碱治理技术,到“井、沟、平、肥、林、改”综合治理技术;从“强排强灌”治理技术,到“一片三洼”治理模式……一项项技术从禹城这块“试验田”走向全国、走出国门——

1993年,作为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的主战场,“禹城经验”被推广至冀鲁豫皖4省78个县的中低产田项目区,推动整个黄淮海地区粮食6年增产504.8亿斤;

盐碱地治理的成熟技术体系,被推广到东营滨海盐碱地,助力“渤海粮仓”建设,同时辐射到东北松嫩平原盐碱化黑土地,为“黑土粮仓”科技会战提供技术借鉴;

相关方案还输出至莫桑比克、埃塞俄比亚、卢旺达、乌兹别克斯坦等国家,为全球盐碱地治理贡献中国智慧。

60年来,千余名科研工作者先后来到禹城,发扬“黄淮海精神”,和当地干部群众一起,把实验室搬进田间,把论文写在大地上。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路。五代科研人紧跟当地发展,不断调整科研方向:20世纪60年代攻坚旱涝碱综合治理,80年代聚焦中低产田改造,90年代培育以功能糖产业为代表的生物农业;进入21世纪,探索资源节约、生态高效的现代农业路径。“如今,我们的研究方向已从单一保障粮食生产,升级为统筹推进粮食安全、生态安全、环境安全,同时积极探索大模型、人工智能与农业科研的深度融合。”李发东说。

25岁的卢珊,是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研究生,师从李发东。两年前,她跟随李发东来到禹城,进行农业生态水体相关研究,是盐碱地上的第五代科研工作者。

“历经几代人,这支科研队伍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卢珊说。

一样得吃苦。冬天受冻、夏天挨晒,无论风霜雨雪,都要下地采样。从2024年至今,她每月到站上一至两次,每次驻守一到两周,可县城的商场她却从没逛过。

一样有榜样。在禹城站长期工作的有四五个人,时间最久的已在站上驻守了37年。“气象观测每天要开展3次,每次记录近30项指标,一年365天,观测记录从未间断。”前辈们的一举一动,卢珊都看在眼里。

盐碱地上的接力,还在继续……

从“治地”到“养地”

14.5亿斤背后的科技密码

随着治理深入,新的问题不断出现。

过去的难题是如何让盐碱地长出粮食,今天的难题是怎么让改良后的土地持续稳产高产。治碱,由此进入“养地”的新阶段。

今年3月,禹城站高级工程师田振荣和禹城市农业农村局农技站站长陈立娟,因为一块地,被请到了辛店镇孙庄村。

正是小麦返青后起身拔节的时候,种粮大户孙洪旗的一处地块却像得了“斑秃”,不长苗的地方依稀可见泛白的盐渍土。

这块地,暴露出黄淮海地区改良后盐碱地所面临的共同问题——返盐和相对低产。虽历经多年土壤改良,但土壤里的盐分并没有消失,只是潜藏到深层,管理不到位便会重新出现。

“过去我们通过压盐沥碱改良盐碱地,主要是针对盐碱这一单一因子。而对改良后盐碱地进行产能提升,面对的则是多因子障碍,仅靠一两项技术改进难以解决问题。”田振荣道出症结所在。

消减多因子障碍,要用综合手段——挑选耐盐碱的种子、改土培肥、测土施肥、施用土壤调理剂、用好水肥一体化技术。

综合施策,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稳。今年,这块地的小麦亩产600公斤、玉米亩产预计可达800公斤。

新理念引领,新技术赋能,让“会种地”转向“慧种地”。

9月11日,在伦镇润德家庭农场的千亩方田里,卫星“问诊”、无人机巡田、智能灌溉……智慧农业让种田更显“科技范”。

“以前种地全凭经验,现在靠的是数据,地里缺啥补啥,心里有底。”农场负责人杨富勇看着智慧农业平台回传的信息,一脸轻松。

持续不断的良性耕作、多元开发,让盐碱地变身沃野良田。目前,禹城累计改良盐碱地30万亩,改良后的盐碱地小麦、玉米最高亩产分别达800公斤、1064公斤。禹城市粮食产量常年保持在14.5亿斤以上,连年实现丰产丰收。

从“一粒粮”到一条条产业链

盐碱地里长出新价值

土地改好了,粮食多起来了,可禹城没有停在“多打一斤粮”。

一粒粮食,能创造多少价值?答案写在一条条产业链上。

如今,禹城全域耕地94万余亩,但全市小麦、大豆、玉米年加工体量,却分别相当于200万亩、300万亩、500万亩的种植规模。

加工的粮,比自己地里长出来的多。粮食,从四面八方来到禹城,又以另一种形态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20世纪90年代,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取得用玉米生产低聚异麦芽糖的技术突破。在禹城站牵线搭桥下,这项技术被引入保龄宝生物股份有限公司。

1997年初,国内首条低聚糖生产线在这里投产,实现低聚糖国内工业化生产零的突破。

此外,还有福田药业、百龙创园的崛起。福田药业与中国科学院持续开展产学研合作,自主研发的“玉米芯清洁生产木糖醇”工艺打破国外技术垄断,木糖醇国内市场占有率达30%;百龙创园与江南大学等高校紧密合作,在抗性糊精、阿洛酮糖等新型功能糖产品上实现技术突破。3家企业错位发展,撑起禹城功能糖产业格局。

近30年过去,禹城功能糖综合产能占国际市场的35%、国内市场的70%,功能糖产业年产值近80亿元。

当地每年加工玉米60万吨、玉米芯20万吨,一粒玉米的附加值在这里翻了5倍多。

小麦,也不再只是磨成面粉。

走进禹城市麦香园食品有限公司,一粒小麦被加工成面食、面粉两大系列40余个品种,一个优质馒头能卖到3元多。

大豆,也不再只是做豆腐。

在山东禹王生态食业有限公司,一颗大豆可以变成上百种产品,从普通豆制品一路延伸到高端医药原料,附加值提升数百倍,撬动20多亿元产业集群。

一头奶牛,同样串起一条产业链。

山东视界牧业有限公司研发150多款乳制品,产品销往全国各地,年接待游客6万人次。

从粮食生产到食品加工,再到产业集群,禹城已形成玉米、大豆、小麦、奶业4条标志性产业链。目前,禹城市培育高端农副产品精深加工企业200余家,去年粮食加工企业总产值超110亿元。

玉米、大豆入选山东省十大产业集群;禹城获批国家沿黄小麦产业集群、沿黄大豆产业集群,获批山东省农产品加工业高质量发展先行县,入选山东省优势特色农业全产业链提质增效试点。

盐碱地上的故事,从此开启新的篇章。

正如禹城市委书记苏兰武所言,禹城能够成为中国功能糖城、大豆产业之都、优质小麦之乡、北方奶业基地,源于中国科学院、中国农业科学院等一批批科技工作者播下的“科技种子”。

六十载栉风沐雨,六十载薪火赓续。从一块试验田,到一片高产田,再到一条条产业链,科技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不断扎根、开花,结出丰硕的果实。

沃野为证,中国人的饭碗将端得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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