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光来
鲁西北平原的黄土地，养育了一辈辈庄稼人，也真真切切记录了农村土地制度的变迁。在我的记忆深处，村北那六分自留地，小小一方田，历经几十年政策风雨，既见证着岁月更迭，也盛满了一家人的苦与甜。
20世纪50年代中期，高级农业合作社在鲁西北乡村普遍建立。为弥补集体分配口粮不足，解决农民吃菜、畜禽饲料所需，国家正式推行自留地政策，规定在集体土地中划出不超过5%的耕地，按人口分配给各户。自留地所有权归集体，耕种和收益均由农户自主支配。我家的自留地分在村北，有六分地。
祖父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种地能手，一辈子惜地如命。那时候集体土地由生产队统一管理，上工听钟声，收工一窝蜂。集体的活，按出勤时间记工分，多干少干一个样。可一踏入自家自留地，个个都起早贪黑，格外卖力；加上肥料施得足，浇地浇得透，自留地里庄稼的长势自然远超粗放耕种的集体大田。祖父用心打理的这块自留地，年年收成在全村数一数二。
当时，集体经济薄弱，土地贫瘠，粮食亩产低，一个劳动日只值几角钱。社员年终从集体分得的口粮难以撑起一家人的生计。正是这块不大的自留地，成了普通农家抵御饥寒、维系生计最踏实的补充，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增加了乡村温暖的烟火气。
日子刚有好转，变数就来了。1958年“大办人民公社”，自留地陆续被收回，农村又回到了吃“大锅饭”的年代。集体的土地粗放经营，粮食单产下降，口粮难以为继，没有了自留地这个重要补充，农民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重新拥有自留地成了农民最大的期盼。
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国民经济遭遇严重困难，鲁西北先旱后涝，灾情尤为严重，田地歉收，庄稼近乎绝产。庄稼人一下子陷入衣食无着的窘境。国家发现单纯依靠集体经济难以在短期内解决温饱问题，1961年3月中央出台《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草案）》，试行下放自留地；1962年正式颁布《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明确规定，自留地面积合计不得超过生产队耕地面积的5%—7%，所有权归集体，农户拥有长期使用权、全部收益权，不交公粮，不纳统购，严禁公社、大队随意收回或平调。
农户重新拥有了自留地，便倍加珍惜，精耕细作。除了种植粮食，不少农户还种植时令蔬菜、瓜果、杂粮等经济作物，并且拿到集市上去卖，补贴日常家用。当年我曾经推着小车，去周边集市上卖自留地里生产的韭菜、黄瓜、豆角等。那时的书包、新衣服，都是用这些钱买来的。那一抹鲜嫩的绿色，不仅为家里换来了油盐酱醋，更寄托了我少年时代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在集体“大锅饭”的计酬体制下，社员把出集体工之外的精力全投入自留地，自留地和集体田的产出出现反差。在当时特定的时代认知里，自留地被视作私有财产，姓“资”，被认为会滋生私有思想，任其发展会助长资本主义倾向。20世纪六七十年代，自留地又一次迎来了厄运。各地开始压缩自留地面积，限定种植品种，甚至限制农民在白天集体上工时到自留地里干活。谁家自留地种得好、产量高，就易被扣上“私心过重”“私欲膨胀”的帽子。老实本分、一心种地的祖父，只因自留地长势出众，曾遭到批评指责。这样的庄稼人，无端蒙受非议，这份无处诉说的委屈，深深烙印在我年少的记忆里。
一边是集体田里长势低迷，一边是自留地里满目生机，强烈的现实反差，促使人们不断思索农业农村的发展出路。时任安徽省委第一书记万里同志，下乡调研时望见道路两旁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侧集体田里麦苗稀疏低矮，另一侧自留地里的麦苗繁茂油亮，由衷地感慨：啥时集体田都能种得和自留地一样，老百姓日子就好过了。
时代变局，终因改革而至。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吹响了农村改革的号角，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稳步推开，包产到户、大包干等全新经营模式落地生根。权责对应、按劳取酬的新机制，彻底唤醒了沉睡的农村生产力，让万顷集体良田焕发出自留地般的生机与活力。自此，乡村粮食连年丰产稳产，乡亲们彻底走出食不果腹的困境，稳稳攥住了属于自己的温饱。
1998年，国家开展农村土地第二轮延包工作，延续多年的自留地，被统一纳入农户家庭承包土地台账确权登记。从此，农村土地集体所有权、农户承包使用权长期稳定，真正让一代代庄户人彻底吃下了定心丸。
往后这些年，小城镇建设稳步推进，外出务工的村民越来越多，土地适度规模经营成了必然选择。家庭农场、农业合作社陆续兴起，零散地块连片经营，机械化耕种普及开来，昔日一块块细碎的自留地，大多跟着整片土地流转经营。如今早已不用再为几分田地春种秋收奔波劳碌，但回望这片土地数十年的兴衰起落，我们能真切看见国家农村政策不断优化完善的历程，由衷感念农村改革带给亿万农民的实惠与幸福。
回望这六分自留地数十年的风雨起落，其间道尽了鲁西北农人的半生百味，苦辣酸甜尽藏其中。苦，是土地贫瘠、口粮紧缺、三餐不继的艰难岁月；辣，是打破旧体制、挣脱旧束缚、破旧立新的改革磨砺；酸，是老辈庄户人扎根黄土、苦苦求索、忍苦耐劳的沧桑过往；甜，是改革润乡土、政策暖民心，五谷丰登、烟火安稳、万家安居的盛世光景。
岁月更迭，田畴焕新。当年村北那六分方寸自留地，早已消融在连片沃野之中，旧时光的农耕烟火渐渐远去，但土地承载的记忆从未褪色。方寸自留地，半生乡土情。所有乡村改革的初衷，从来都是善待土地、滋养民生；所有岁月的向好变迁，无不是尊重劳动、顺应民意的结果。这方小小的自留地，不仅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更让我们铭记过往的艰辛，珍惜当下的安稳，带着对历史的温情与敬意，期盼并见证那片充满希望的田野，在改革的春风里绘就更新更美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