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红昕
我的家乡坐落在运河东岸的武城县老城镇。洗面筋、摊卷卷,是刻在家家户户烟火里的老味道,更是入夏后必不可少的传统美食。面粉中的蛋白做面筋,淀粉做薄饼,“一粉两吃”,是其中的巧妙之处。
寻常的食材,做起来颇费功夫,却也藏着最抚人心的烟火味。
清早,母亲便在粗陶大面盆里揉一块西瓜般大小、偏紧实的硬面团,醒着。等候醒面的间隙,再依次摆开三个洗菜盆,一一盛满清水。
“开洗了。”揪下一块拳头大小的面团,双手合起托住,浸进第一盆水中反复揉搓。浑白的淀粉徐徐溶进水里,不停地淘洗揉捏,第一盆水里的淀粉越来越多,再换到第二个盆、第三个盆里洗。到最后,掌心只剩柔韧的一团——那是小麦面粉里的蛋白质集合,一块面筋才算洗成。
洗好的面筋还要下开水锅焯煮定型,才会更筋道弹牙。具体做法是:把面筋揪起来,绕着手指缠成数个紧实的小团,下入沸水中略煮片刻,捞出备用。
晌午炖上一锅肉,放入面筋,再配一把脆嫩蒜薹同焖,便是绝佳美食。于我而言,吸饱肉汤的面筋,滋味反倒不输于肉块。
摊卷卷,是实打实的手艺活。
洗面筋剩下的淀粉水,需静置沉淀大半天。待到午后,盆中淀粉尽数沉底,上下泾渭分明——上层清水透亮,才算沉淀到位。母亲缓缓倾斜面盆,滤出上层清水收存,留着浆洗粗布被子上拆下的白色“被头”。余下浓稠淀粉,用筷子搅成顺滑面浆,取大勺舀起一勺,淋在蜂窝煤炉上预热妥当的铝鏊子里。手腕轻轻一转,将鏊子微微倾斜,面浆便均匀摊开,凝作一张薄透圆饼。待边缘微微翘起,铁铲轻轻一掀,移至高粱秆做的盖帘上晾凉,随手卷成筒状,薄软的卷卷便成型了。
晚饭就是炒卷卷了。把卷卷切成细卷,下锅煎至外皮烙出金黄嘎渣儿,趁热放入切好的韭菜与炒得蓬松的鸡蛋碎。韭菜的鲜混着面粉的香,再配上卷卷独有的形状,色香味俱全。
我小时候,最爱在母亲身边,看她忙碌于这种有水有面的活,看母亲手法娴熟利落,也总想试一试。可每次一动手,要么搅浑沉淀好的淀粉浆,要么把面筋洗得散了碎,碎渣尽数散进水里,再不就是面浆滴得到处都是。母亲“嗔怪”我添乱,我却只顾着折腾玩耍,心里满是欢喜。
如今市面美食琳琅满目,现成的面筋、卷卷随手便能买到,我却总忍不住独守灶台,复刻儿时的工序。揉面、细细淘洗面筋,静静等候淀粉沉淀,再用竹片刮板在电饼铛里摊出一张张薄饼,慢慢卷成卷儿。
灶间烟火温热,面粉改换形态。置身此间,恍惚与旧日时光重合,母亲就在我身侧。岁月无痕,如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