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司恒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每当唱响这首歌,我的思绪像逆风飞行的纸鸢,倏地被线拉回故乡的老屋,那屋顶上泥褐色的燕子窝,装满了我孩童的快乐时光。
随着小雨淅沥沥地压住尘土,我家的那双燕子,便从南方回来了。它们顾不上奔波的疲惫,忙碌地啄回溪边的新泥,加固着自己的爱巢。这个季节,父亲也在修补着老屋,换掉了房顶上的破瓦,重新抹一遍麦草泥。看着人和燕子各自忙碌的景象,我忍不住对父亲说:“爹,帮咱家燕子抹一下窝吧,它们就不用那么辛苦地衔泥了。”父亲笑着说:“孩子,这个你不懂,如果我帮了燕子,它们就不住了,再辛苦,那也是自己造的‘福窝’。”父亲抹着墙皮,燕子来回穿梭衔泥,我望着人燕各自忙碌的场景,惊呆地张大了嘴巴。
“燕子归来寻旧巢,叽叽喳喳唤主人。”回家的燕子,轻盈地落在房梁或搭毛巾的铁丝上,东瞧西望,断断续续地“叽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冬天的思念与见闻。炕头上,母亲搂着我,动情地说:“孩子,长大了要记住,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你看燕子最认家了。”母亲的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我的心田,但是我从没有想过离开家,离开母亲温暖的怀抱。
我的老家在鲁西北,雨水十分金贵。夏日闷热,人们焦急地期盼雨到来。燕子喜欢烟雨缥缈的天气,它们斜着身子,乘风滑行,像翼装飞行的爱好者,从高空降落,偶尔抖动一下翅膀。燕子不怕热,越是闷热,越是在低空如梭飞行。想到那嗷嗷待哺的雏燕,期待捕捉到更多的昆虫。当燕子刚刚飞进门楣上的小窗,那四五只雏燕依次趴在窝边,早已伸出嫩黄的小嘴,“啾啾”地叫起来。燕子挨个哺喂,雄去雌来,忙忙碌碌,在“啾啾”声里编织着生存的经纬。
那一年,暴雨一日未歇。一双燕子站在房梁上,望着因饥饿“啾啾”哀号的雏燕,无助地眨着双眼。雏燕的叫声,刺痛着母亲的心。同为父母,她深知饿着孩子比饿着自己更难受,便对我说:“二小,你去抓把小米。”我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图,光着小脚丫,“啪嗒、啪嗒”地跑到里屋门后,从那口小瓷缸里摸索着抓出两把小米,撒在全家吃饭的桌子上。那双燕子先是迟疑,试探着飞下屋梁,小心地啄食小米,逐渐放松了警惕,旋即飞回窝边,雏燕急切地“啾啾”声,伴随着燕子不断地往返,渐渐平息下来。
数年后的冬天,我穿上军装,像燕子离巢一样,一去便是三十余载。“燕子归去又归来,生命轮回,笑问人间谁是客。”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它们在此繁衍生息,衔泥补旧巢。或许,它们才是老屋真正的主人。而我,离开了老屋,走出了家门,从此成为故乡的游子。
老屋的燕子窝,是我童年最温暖的印记。从那些小生灵的身上,我早早读懂了父母的辛劳与期盼。如今,我年过半百客居他乡,常忆当年同一个屋檐下的雏燕,它们又飞去了何方?那记忆中的燕子窝,何尝不是一根无形的红绳?一端系着风雨飘摇的旧巢,一端拴着游子心中的老屋,我再也无法踏入父母守望的门槛。
岁岁燕归来,衔回的是春泥,更是我沉甸甸、回不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