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利
柳树,是春天最早来报信的。别的树还冻得硬邦邦,在寒风里沉睡,柳树就先醒了。远远看过去,河岸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鹅黄,像一层薄烟,又像一层绿雾。走近了瞧,枝上全是小小的、毛茸茸的芽苞。风还是凉的,可吹过柳丝,就变得温柔了。
说起柳树,最忘不了的,就是童年做柳哨。那是春天里最响最野的乐曲,材料不用买,河边伸手就有。先爬到柳树上,挑一根光滑的嫩枝掰下来,把叶子撸干净。找一块砖头垫在田埂上,拿割草的镰刀,截成大拇指那么长的一小段。第一步最关键,要把树皮和木芯分开。用刀背在树枝上来回压,压得树皮松松的,再用手捏住两头,反方向轻轻一拧,树皮就和里面白生生的木芯脱开了。慢慢一拉,一根绿莹莹的空心树皮管子就成了。接着用指甲掐掉一头的青皮,露出里面嫩黄的内层,这就是吹嘴。把柳哨凑到嘴边,轻轻一吹,“呜——”一声,清亮亮的响,带着青草般的涩味,在河滩上飘得老远。手艺好的,能做出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好几支,含在嘴里轮流吹,能吹出不成调的曲子。那声音不算好听,甚至有点粗野,可里头全是春天的劲儿,鲜灵、生猛,藏着我们撒野的快乐。
那时候,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每人嘴里叼一支柳哨,“呜呜啦啦”地吹着,顺着
河边跑,跑累了就坐下来吹,吹渴了就喝几口河水,能玩整整一天。柳哨命短,吹不了一上午,绿管子就蔫了,声音也哑了。我们一点不心疼,随手一扔,再去树上拧一根,接着做,接着吹。在我们眼里,春天的柳枝多得很,永远拧不完,永远有新的柳哨可以吹。
柳树是亲水的树,长得高,枝丫多,根扎得牢,歪歪扭扭地对着河水照影子,像个喝醉的人。它就守在河边,一年又一年,陪着我们疯,陪着我们闹,陪着我们把整个春天,都吹进小小的柳哨里。
现在的河边,柳树还是那样垂着枝条。河边铺了光洁的路,有老人散步,有年轻人跑步。可再也看不见孩子爬树拧柳枝,再也听不见那粗哑带着草腥味的柳哨声了。现在的孩子有太多好玩的玩具,有太多好听的声音,精致、响亮,却少了一点野气,少了一点跟草木贴在一起的味道。那截很快就会蔫掉的绿树皮管子,那个不用花钱却能乐上一整天的童年,那个简单、粗糙却满是欢喜的时代,都留在了记忆的河滩上。
我站在河边,看着柳丝一下一下拂着水面,在风里写着绿色的童谣,陷入沉思。原来,简单的东西最快乐,朴素的时光最长久。那时候我们很穷,没有精致的玩具,没有花哨的娱乐,可我们有柳树,有柳哨,有满河滩的风,有不用花钱伸手就能抓住的春天。幸福从来不在于拥有多贵重的东西,而是心里装着欢喜,眼里装着天地,手里攥着一段简简单单、无忧无虑的时光。如今,童年的柳哨声远了,可那份暖,那份甜,永远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