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四千年前先民如何筑城而居？德州考古揭开尘封记忆——土丘之下 自有乾坤

德州地区部分龙山文化遗址分布示意图

邢寨汪遗址出土的龙山时期黑陶杯

禹城窦冢遗址东西剖面想象复原示意图

禹城窦冢遗址远景

□吕宏伟

德州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具有深厚的历史底蕴。这种底蕴并非空中楼阁，而是通过长期的考古工作得来的学术结论。目前德州发现最早的文化遗存，是距今四千五百年前后的龙山文化。龙山文化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分布在山东、河南、江苏、河北、辽东半岛等广大地区。这里所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是指龙山文化在新石器时代考古学序列中出现得较晚。山东地区考古学文化的延续过程大致为：扁扁洞类型（距今约10000年）——后李文化（距今约7000年）——北辛文化（距今约6000年）——大汶口文化（距今约5500年）——龙山文化（距今约4500年）——岳石文化（距今约3500年）。在山东地区出现岳石文化时，同时期中原地区出现了二里头文化，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夏代。自此，史前文明结束，夏、商、周轮番登上历史舞台。换句话说，龙山文化基本可以认为是史前文明的最后一个文化节点。由此可更直观地认识龙山文化在德州史前人类活动中的坐标。

四千年前的“黑陶之光”

龙山文化最早发现于章丘龙山镇城子崖，1928年由考古学家吴金鼎主持发掘，后来，李济、梁思永、董作宾等顶尖专家学者先后参与了城子崖遗址的发掘工作。按照考古学惯例，该遗址被命名为城子崖遗址，将具有这种特征的文化遗迹称为龙山文化。简单来说，龙山文化的特征就是黑陶和灰陶，尤以黑陶制作工艺著称。精致黑陶多作礼器，日常器皿以灰陶为主。胎壁仅厚0.2毫米，造型精巧、乌黑亮泽的蛋壳陶在当时是少有的稀罕物。这便是德州地区龙山文化的特征。

德州龙山文化时期的遗址，目前能够确认的有四十多处，如禹城邢寨汪遗址、周尹遗址、姚高遗址，齐河的尹屯遗址、曹庙遗址，乐陵的五里冢遗址、惠王冢遗址、冢上遗址，庆云的姚迁遗址等。值得注意的是，龙山文化时期的遗址上层常叠压着岳石文化、商周乃至汉代的人类活动遗迹，说明此地适宜长期居住。人类居住的时间越久，堆积就越厚。考古工作者乐于见到此现象：地层越厚，历史信息越丰富。以禹城邢寨汪遗址为例，堆积深度约3米，最底层为距今约4500年的龙山文化层，中间为距今约3500年的岳石文化层，上层可能包含小部分商周文化层，最上层为汉代文化层。这表明邢寨汪遗址从龙山文化时期至汉代，人类在此至少生活了2000多年。

这便是考古学的地层学：土地中可以分出不同时期的人类生活土层。在考古工作者眼里，黄土地就像“千层蛋糕”，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味道”。以邢寨汪遗址为例，根据当年的发掘报告，在底层中出土了龙山文化时期的黑陶杯、灰陶鬲、骨镞、石铲等，由此判断为龙山文化层；在第二层中出土了较多板瓦和筒瓦，北端还发现一座用青砖垒砌的小型墓葬，并出土一对彩绘陶壶。从墓葬形制及陶壶造型、纹饰判断，应为西汉早期墓葬，故判断这一层为汉代地层。类似的“千层蛋糕”也见于乐陵五里冢、庆云的姚迁、齐河郝庄等遗址。

“土堆”里藏着大历史

从宏观上看，德州境内的史前遗址基本为土丘状或土台状，面积与高度不一，一般高于地表，最高可达8米。如禹王亭遗址长宽均在45米左右，高5.2米；乐陵冢上遗址长宽在50米左右，高约2.5米。这种土丘形状的遗址，在考古学中有一个专属名词——堌堆遗址。

堌堆是鲁西南地区对土丘、土台、土堆、土墩等高地的称呼。今菏泽地区保留得最为丰富，现存100多处，如安邱堌堆遗址、凤嘴堌堆遗址、官堌堆遗址等，这些堌堆是菏泽的重要文化遗存。除菏泽外，济宁、聊城、德州等地也存在这种类型的遗址。德州虽不用“堌堆”这一表述，但常用“冢”或“冢子”来表示土丘，如上文提到的乐陵五里冢遗址、惠王冢遗址、冢上遗址，禹城的窦冢遗址、前后冢遗址等。值得注意的是，有些虽被称作“冢”，却是古墓葬而非古遗址。如禹城的双槐冢就是汉代墓葬；陵城区孟家庙村有两座高高的土堆，村民称其为“双子冢”，经发掘实为两座北朝时期的墓葬；还有陵城区神头墓群，当地百姓常称其为“七十二遗冢”。可见“冢”并非都指遗址。此外，四川广汉三星堆遗址，因三个高高的土丘而得名；安徽淮南的武王墩，经考古证实为楚考烈王的大型墓葬。像地名中带有“堆”“墩”“台”“冢”等称呼的高地，往往埋藏着重要的历史信息，是文物工作者的重点关注对象。由此可见，考古并非只在深坑中进行，很多时候也在高地上进行。

走近德州先民的“家”

在德州众多的龙山文化遗址中，经过科学考古勘探或发掘的并不太多，其中禹城的窦冢遗址是解剖德州龙山文化遗存的一个重要案例。

窦冢遗址位于禹城市市中街道窦庄村。既然称为“冢”，显然就是上文介绍的堌堆遗址。该遗址地表以上底平面面积约5300平方米，最高处高出现地表近4米，1992年被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窦冢遗址纵向堆积分三期：上层为商周时期，下层为龙山时期，两侧为汉代扰土层；平面可分为聚落遗址区（堌堆本体）与壕沟两部分。

首先看垂直地层堆积：底层为龙山文化层，出土了陶纺轮、三孔石刀和残石刀等文物；上层叠压商周文化层，出土了灰陶鬲等文物；周围有一层汉代文化层，包含物种类较杂，有草木灰、烧土颗粒、碎陶残片、砖块等遗物。考古勘探报告认为汉代地层为扰乱层，但结合堌堆遗址的普遍规律，推测该遗址原有较厚的汉代堆积，只是经历两千多年的岁月洗礼，逐渐坍塌流失，或被人类活动破坏。堌堆遗址的破坏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自然原因，即风吹雨打、日晒雨淋、水土流失；二是社会原因，即取土平地、垫沟盖房等。农业上，高地往往妨碍农业生产，农民若想扩大耕地面积，就要在坡面上平整土地，遗址便因此遭到破坏；生活上，村里地势低洼处需要垫土，这些高高的土丘便是取土首选，盖房取土打坯亦然。长此以往，土丘被一点点降低，最上面的文化层首先被破坏。

按此推想，窦冢遗址的商周文化层本应有更厚的堆积，其上面还应覆盖汉代文化层。正如上文所述，汉代文化层逐渐被破坏，只剩下土丘周围的零星遗迹。时间会侵蚀遗址，保护尤为困难。文物工作者始终在与时间赛跑，文物保护工作任重道远。

其次，从平面分布看。在德州现存的龙山文化遗址中，窦冢遗址并非保存最完整的，出土文物也并不丰富。它之所以成为典型案例，是因为在考古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重要遗迹——环壕。

环壕，或称壕沟、护城河，是早期人类聚落的重要基础设施。顾名思义，环壕是环绕聚落一周的壕沟，可抵挡野兽和敌人侵入，起到保护作用。同时，它也是重要的水利设施：水量过大时可防洪排涝，遭遇干旱时又可作为补充水源。窦冢遗址周围发现的环壕，便是4000年前德州先民完成的重大水利与防御工程。这条壕沟最宽处达65米，最深处达3米，周长约1100米。值得注意的是，窦冢遗址龙山文化层外围坡面上有一层培土，明显是人为堆筑而成。推测为下挖环壕或清淤时，先民向内堆筑的土壤。这些肥沃的土壤不但能够种植作物，还能抬高聚落地势，免受洪水侵害。这种内城外池的布局，逐渐发展成我国古代城市的经典模式，“城池”之称也由此诞生。经勘探，窦冢遗址总面积约47500平方米，相当于6.5个足球场。

综上所述，窦冢遗址纵向堆积较厚，经历了从龙山文化时期、商周时期到秦汉时期的人类活动；外层挖有环壕，是目前已知德州最早的水利工程；内城、外壕的模式初步形成，是德州先民生活的重要遗迹，反映了龙山文化时期德州先民的生产与生活。

由此可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四千多年前就有人类繁衍生息。大河从这里流过，带来丰富的水源和肥沃的土地。德州的先民们择高而居，抟土成器，畜牧养殖，农耕采集，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原始聚落，如星星之火，点亮了人类文明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