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年

□李慧善

老家院子里的青砖上,挂着霜的落叶湿漉漉的,有父亲用竹帚扫过的痕迹。空气里有柴烟、蒸馍、油香的混杂气味——这便是我童年的年味。我总嫌这“忙”搅了放寒假的清闲。直到多年后,自己在只需指尖轻点便送来一应年货的繁华城市里,对着手机屏守岁,才猛然惊觉:我那被嫌弃过的“忙”,原来正是年味的魂。

记忆里的“忙”,是浸到骨髓里的。腊月廿三小年一到,家人的骨骼便咯咯作响地调整姿态。除尘是头等大事,那不叫打扫,叫“掸新”。父亲踩着高凳扫房梁,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里翻飞如金粉。母亲包着头巾擦窗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我负责扫地,扫帚过处,一年的灰尘都被聚拢、清除。“扫走晦气,迎来福气。”母亲说这话时,阳光正好透过擦亮的窗玻璃照进来,亮堂堂的。

炸年货是过年的前奏。腊月二十五,母亲支起大铁锅,倒上半锅油。待油冒起细密的泡,她麻利地下入裹好地瓜粉的鸡块、排骨段,锅里“滋啦”作响。不一会儿,金黄色的炸鸡、炸排骨就捞出来了,堆在大瓷盆里像座小山。接着是炸豆腐、炸丸子、炸藕盒……厨房里油香四溢。这才是年的味道。

二十六,杀年猪。这一天是村里最热闹的日子。家家户户都请来杀猪匠,他们膀阔腰圆,动作利索,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子杀伐决断的气势。杀猪的流程繁琐而讲究。先是放血,然后是烫毛、褪毛、开膛,每一步都马虎不得。那时,村里杀猪匠向义叔是最受欢迎的人,他手法娴熟,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啧啧称叹,有人低声讨论着猪肉的成色。杀猪宴是杀猪后的重头戏。一桌丰盛的菜肴,猪血、猪肝、猪颈肉,样样齐全。帮忙的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谈天说地,笑声不断。

腊月二十八,厨房里飘出阵阵发酵的面香。蒸馒头,是过年的一件大事。母亲提前一天把准备好的老酵子融入温水泡软,把面粉倒入大瓷盆里,加入碱面以后,把面揉匀,然后揪下一小团面,放在鼻尖嗅一嗅,然后把面团放在火上烤熟,判断加入的碱面是否合适。揉面是个力气活,过年时蒸的馒头多,邻居婶子们都来帮忙。馒头蒸熟,蒸笼一掀,白气冲天,满屋麦香。母亲先拿出一个放在天地牌位前,才允许我们吃。一锅又一锅,母亲不辞辛劳地蒸着馒头和包子,厨房里的麦香、面香、馅香交织在一起,成为年的专属味道。

忙的顶点,是除夕。早饭后,父亲研墨,我扶纸,看他写春联。墨是“金不换”,在砚台里慢慢研磨,散出浓郁的松烟香。父亲的字是端正的颜体,笔笔送到。“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墨迹未干,油光乌亮。贴上大门,那红便陡然有了神采,成了家的脸面。午饭前,要“请家神”,在八仙桌上摆起三牲福礼、糕点茶酒,父亲领着男丁,神情庄重地祭告天地祖先。香烟袅袅升起,穿堂过屋,融入天空。那一刻,所有的“忙”仿佛都有了归宿——我们在用最诚恳的仪式,与旧时光作揖告别,对天地秩序表达敬畏,对新岁献上孩童般热切的祈福。

夜幕降临,丰盛的年夜饭摆上了桌。在年夜饭中,翻身饼是很重要的角色,寓意把过去所有烦恼与困难都抛下,即使咸鱼也要大翻身。晚饭后,一家人围坐一起,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守年夜,其乐融融,团团圆圆,是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时光的流速陡然加快。超市货架上,成品年糕花样繁多,摆放整齐;手机里,群发的祝福纷纭而至,辞藻华美;电视晚会的声音成了熟悉的背景音……我们却各自埋头,在虚拟的网络里抢着红包。懒散取代了繁忙,便捷消解了仪式。我终于过上了童年梦寐以求的“清闲年”,却在杯盘狼藉后,感到些许无聊和空洞。年的形式被高度提纯,年的精神却被悄然稀释。我们节省了时间,却似乎把那个需要“忙碌”才能请下凡间的“年”,关在了门外。

直到有一年,我带女儿回乡过年。她看见奶奶在灶间忙活,竟也伸出小手,学着将芝麻一点一点嵌进枣泥团。那笨拙而认真的模样,像一道微光,照亮了蒙尘的记忆。

我忽然明白,年味的本质,原来就藏在这心甘情愿、全情投入的“忙”里。它不是现成的、可供消费的物件,而是必须亲手创造的作品;不是清闲的享受,而是专注的付出。我们用时间去熬煮,用汗水去浸润,用一颗虔敬的心去反复叩问,才终于能够点燃这盏叫做“团圆”与“希望”的古老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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