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农赠卢见曾画作

《卢见曾出塞图》,现珍藏于故宫博物院。绢本设色,绘玉门关外卢见曾等行骑状,画面中央绘卢见曾乘骑正面像,貌清癯,微髯,神态自若。前后二骑马人,为随从人员。此图为原图局部
□张明福
因德州是以“德”命名的州县,外地人对德州走出的良吏,常尊称“德州先生”,意指从道德高尚之地走出的官员,饱含肯定与赞誉。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往往是老百姓对有作为官员的褒扬。德州作为天子脚下的崇德之州,明清两朝走出的官吏众多,他们无论任职何处,皆致力于兴办教育、兴修水利、赈灾救民、抑制豪强,且始终坚守为官清廉的操守。清代中期,德州籍官员中以两位“德州先生”尤为著称,即贵州巡抚田雯与两淮盐运使卢见曾。
清康熙年间第一位“德州先生”——贵州巡抚田雯
田雯(1635—1704),字紫纶,一字子纶,亦字纶霞,号漪亭,自号山姜子,晚号蒙斋,清代济南府德州(今德州市德城区)人。清顺治十七年(1660)中举人,康熙三年(1664)中进士。历任中书舍人、户部福建司主事、云南清吏司员外郎、工部虞衡司郎中、江南学政、江南按察使司佥事、湖广督粮道、光禄寺少卿、鸿胪寺卿、江宁巡抚、贵州巡抚、刑部右侍郎、刑部左侍郎、户部右侍郎、户部左侍郎,德州人尊称“田侍郎”。康熙四十一年(1702)正月致仕,四十三年(1704)二月卒于家中。著有《山姜诗选》《古欢堂集》《黔书》《长河志籍考》等。康熙四十一年(1702)皇帝南巡,为其题赠“山姜书屋”匾额。
康熙二十六年(1688)四月,田雯由江宁巡抚调任贵州巡抚,开启了为期四年的治黔生涯。
贵州地处西南边陲,地理条件恶劣却系交通要道,居民以少数民族为主,民族关系复杂,被当时官员视为畏途之地。当时,清廷刚平定吴三桂叛乱,贵州亟须休养生息。田雯五月到任后,推行教化、体恤百姓,深得各族民众拥戴,“声震三苗,威服遐荒”。任职期间,他发现贵州威宁、大定、黎平、思南、铜仁各镇驻军,军粮需从有米无驻军之地调拨,“距省五六百里,运或千里,兵多米少”;且“黔山峻险,运费倍于正供”,运送军粮的民夫劳苦不堪,此制极为不合实际。经调研考量,他向朝廷上奏:“请将艰运之开州等州县折银解库,听兵领银自购,庶兵民两便。”即把驻军所需军粮折算为银两,让士兵在驻地就近购粮,既解决了运途遥远之困,又节省了额外开支。在他任职的四年间,贵州社会安定,未发生大的动乱。
田雯的治黔方略,以兴办文教为重中之重。他在《请建学疏》中明确提出兴文助教的理念:“臣忝任抚黔,以敦崇学校为先。盖学校之关系,乃风俗人心之根本。”行动上,他就平溪卫(今贵州玉屏县)、清浪卫(今贵州镇远县清溪镇)童生就近乡试,及贵州多地增设学校等问题,专门上奏朝廷恳请解决。此前,田雯赴黔途经两卫时,当地士子便恳请“复赴贵州乡试”。平溪、清浪两卫清初隶属湖广行省,按制童生应赴湖广应试,但“士子惮洞庭风涛之险,又以能文之士不及楚省”,赴考者寥寥且鲜有中第之人;而前往贵州应试路途更近便,故田雯萌生为士子陈情之念。与此同时,贵州贵筑等九县、永宁等三州“俱未设专学,每为所附之县所抑”;新添、镇远、偏桥等五卫因裁卫归并,生童应试名额亦被削减,与贵定等五处共用名额,当地士子纷纷向田雯申诉,希望改善处境。
田雯摸清情况后,就上述两事具折上奏,请求朝廷优化贵州科举制度。他提议:“贵筑省会大县,请设训导一员,岁、科试取附学生十五名;普定、平越、都匀、镇远、安化、龙泉、铜仁、永从、永宁、独山、麻哈俱取附学生八名,暂以附近教职兼摄,俟人文日盛,再立教官。兴隆、新添、镇西、乌撒、赤水仍复原额,以五县学官兼管;平溪、清浪赴贵州乡试,而岁科二试赴思州。”朝廷将奏折转交礼部,礼部核准了部分建议:“贵筑照小学例取附学生八名,令新贵学官兼管;其永宁、普定诸州县,附就近有学州县应试,不别设学额;五卫仍并五学额内,不复增设;平溪、清浪乡试赴贵州,岁、科试赴思州。”田雯的奏请,是贵州科举制度的一次重要变革,切实为当地士子解决了应试难题。
康熙二十八年(1689),田雯会同总督联名上书,申请设立瓮安县学,获朝廷批准。同年,他主持重修贵阳名胜甲秀楼。当时甲秀楼已朽坏不堪,田雯“鸠工重建”,并撰写《甲秀楼重修碑记》,感慨道:“甲秀楼建于贵阳城南,江公东之所从事也,越今百余年矣。波涛汹涌之冲激,风雨雷霆之动摇,焉得有完楼哉?盖江公而后,无复喜从事者,何今人之不逮前人也?江公当日,知楼之有关于黔而皇皇为之,且有关于黔之人才风气而以甲秀名之,其用意深矣。假使江公之后,或数年而一人焉,或三五十年而又一人焉,而不听乎波涛汹涌、风雨雷霆之交加于楼也,楼虽不完,亦不若今日之甚矣。无如江公而后,遂成绝响,落落百余年间,无复喜从事者,斯亦楼之不幸也。使人而皆喜从事,则天下何足治?不独一楼然矣。”他在贵州讲学兴教,将自身所藏近万卷图书赠予当地书院,还著有《黔书》二卷。康熙三十年(1691)七月,田雯因母亲去世丁忧离黔,临行之时,“泣送者百里不绝”。士绅百姓为感念其德政,集资修建“山姜别业”祠,以作永久纪念。
田雯所撰《黔书》,成于康熙二十九年(1690),属地理类杂著,其编撰宗旨为“专为治黔者法”。该书分上下两卷,篇目涵盖建置沿革、民族、风俗、方言、米盐、治乱、山川、桥梁、名胜古迹、名宦、人物、祠庙、物产等,内容涉及历史人文、文化教育、民族民俗、山川风土、轶事掌故、财富物产诸多领域,文风自成一家,兼具史学与文学价值。
《黔书》凝聚着田雯的治黔理念,他认为,贵州在全国格局中地位重要,“无黔,则粤蜀之臂可把,而滇楚之吭可扼”,精准点明了贵州作为西南中枢的战略意义。其好友、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徐嘉炎亦感慨:“黔治则与之俱治,黔乱则与之俱乱。”“先生之书,既重于严兵守土,而尤重于羁縻抚绥。每于前人定乱服叛之举,其不事张皇、不烦兵革者,必津津书之,以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此先生所以治黔而即可永为治黔之法者也。”
事实证明,田雯的治黔理念贴合实际。《黔书》在向世人介绍贵州概况的同时,也饱含他对这片土地的深厚情感。该书虽存在一定局限与偏见,所载部分怪异之事近乎荒诞,但对贵州史实的记述价值颇高,瑕不掩瑜,不失为存世资治的佳作。
田雯将德州浓厚的文风带入贵州,倡导文化建设、广建学堂,力图通过提升民众文化素养,以教化手段推动贵州经济文化发展。贵州作为西南省份,明初始设行省,至清代仍属经济、文化相对落后之地,境内少数民族因生计等诸多原因,时常发生动乱。当时提督拟以武力会剿,田雯力主以抚代剿、重教化民,避免了血腥屠杀。与此同时,他整顿吏治以稳定局势,发展经济以改善民生,兴学办教以教化人心,成效显著。
田雯治理贵州的核心举措有四:一是结合贵州实际,上疏请求广建官学;二是疏请调整部分州卫隶属关系,理顺管理体制;三是重修地方人文景观,营造崇文尚学的社会氛围;四是奖掖提拔贵州青年才俊,不遗余力。他在黔期间,先后重修甲秀楼、阳明书院、诸葛亮祠、龙场书院,捐赠藏书、教导士子,极大改善了贵州文化荒落的局面,使当地科举翰苑人才辈出。百姓称颂其德:“夜郎复旦、罗甸回春。”并亲切称其为“德州先生”,以表爱戴与敬意。
第二位“德州先生”——两淮盐运使卢见曾
卢见曾(1690—1768),字抱孙,号澹园,室名雅雨堂,又号雅雨、雅雨山人,今德城区天衢街道卢家园人。其高祖卢宗哲、曾叔祖卢世㴶,均为明代进士;父亲卢道悦,清康熙九年(1670)进士,曾任陕西陇西、河南偃师知县。卢见曾自幼受良好家庭教育熏陶,康熙五十年(1711)中举人,六十年(1721)中进士;清雍正三年(1725)授四川洪雅知县,九年(1731)任安徽蒙城知县,同年升任安徽六安知州,十二年(1734)调任亳州知州、庐州知州,十三年(1735)调任江宁知府,后转任颍州知州;清乾隆元年(1736)升任两淮盐运使。乾隆三年(1738),卢见曾被革职,并于乾隆五年(1740)发配塞外军台效力。行前,当时诗书画印俱佳的“扬州八怪”之一高凤翰为卢见曾作画,名《雅雨山人出塞图》,又称《卢见曾出塞图》。后卢见曾冤案昭雪,复被起用:乾隆九年(1744)授直隶滦州知州,十年(1745)任永平府知府,十六年(1751)改任长芦盐运使,十八年(1753)再次出任两淮盐运使。乾隆二十七年(1762),七十三岁的卢见曾告老还乡。乾隆三十年(1765),乾隆帝南巡途经德州,赐其御书“德水耆英”匾额。乾隆三十三年(1768),两淮盐引案发,卢见曾受牵连入狱,同年病逝于苏州。乾隆三十六年(1771),卢见曾得以平反昭雪。
卢见曾为官三十余年,任职之地达十余处,既曾治理贫瘠洪荒的县域,亦曾执掌油水丰厚、炙手可热的盐政,加之两次蒙冤昭雪的传奇经历,使其人生颇具传奇色彩。历史自有公论:直隶总督那苏图在给乾隆帝的荐表中称他“人短而才长,身小而智大”;《清史稿》评价其“擅吏才,历官有声”;同事赞其“抉理治事,如昆刀切至,庖丁解牛,颖锐精卓”。总而言之,他一生“勤于吏治,所至皆有殊绩”。
卢见曾每到一处任职,必以兴办文教、醇化政风民风为首要之事,其次便是兴修水利、造福一方百姓。他为官正直,敢于为百姓主持公道,首次担任两淮盐运使期间,为淮扬盐民维权之事,至今仍被世人津津乐道。当时,盐商勾结官府侵占灶户(盐民)盐池,双方就土地所有权纷争不休,久讼不决,灶民深受其害。卢见曾到任后,公正裁决“灶属商亭,粮归灶纳”,明确承认灶民的土地所有权,坚定维护了盐民利益,并将此事申报朝廷、详陈缘由,经朝廷批准后转六部备案,后人称此份文书为《卢案》。
后来海潮成灾,灶地多被淹没,卢见曾再次上书朝廷,请求减免、缓征灶民钱粮,并对受灾民众分别予以赈济安抚。此举触怒了贪官污吏与不法盐商,他们罗织罪名、诬告构陷,卢见曾“被参一十七款,共诬赃银一千六十两”;两淮总督、巡盐御史甚至弹劾他与江苏巡抚邵基结党营私。卢见曾因此被革职,发配塞外军台效力。
1914年,盐商企图夺占淮扬盐民土地,盐民依据卢见曾任职时经清廷批准、六部备案的《卢案》,成功打赢官司。为追念卢见曾的恩德,淮扬盐民于1920年筹资兴建“卢公祠”,并邀请一代大儒、改革家康有为题写匾额,以此缅怀这位爱民护民的父母官。
2005年12月,西泠印社所藏金农《花果册》水墨纸本册页,首次在杭州拍卖会上公开亮相。杭州金农研究专家胡西林先生称,作为“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其《花果册》是当时市场上极为难得的珍品。这本册页绘于乾隆二十年(1755),距今已二百七十年,先后经丁辅之、高邕之、蒋祖诒、张珩、徐平羽、唐云等名家收藏鉴赏,1932年经西泠印社珂罗版刊印,1935年又被收入兴文社出版的《南画大成》,传承有序、著录清晰——其公开拍卖尚属首次。
该册页共十二开,每开纵二十四厘米、横三十厘米,绘有各式花果,涵盖草本木本、春花秋花,亦有折枝缠枝、清供赏石,每一幅均以清润笔墨绘就,借墨色浓淡营造清雅意境,赏心悦目。全册画浓字淡,即便金农惯用油烟墨书写的漆书,在此册题识时亦改用干笔淡墨,对比关系处理精妙。十二开册页均有署款钤印,其中第十二开署款最详:“乙亥(乾隆二十年,1755)六月雨中画,献‘德州先生’使君有道之教,曲江外史金农。”
“德州先生”究竟是谁,曾是一桩迷案,但结合“使君”称谓及册页创作于1755年的背景,可知此人必与扬州关联深厚。“使君”旧时为对官员的尊称,汉代始称刺史为“使君”,后世沿用此称。扬州自古繁华,明清时期为府级建制,最高行政长官为知府(从四品)。据嘉庆十五年《扬州府志》记载,乾隆十九年(1754)扬州知府为正蓝旗人兆麟。但扬州作为盐运集散大码头,朝廷另设两淮盐运使一职(从三品),论行政级别为当时扬州最高。1755年任职两淮盐运使且为德州人的,非卢见曾莫属。
《清史列传》等史料记载,金农与卢见曾交情深厚,此前金农曾绘十二开《花卉册》赠予卢见曾。卢见曾本身儒雅好诗,任职两淮盐运使期间,与在扬州谋生的诸多文士交善,常筹划雅集活动。例如乾隆二十年(1755)三月初三,卢见曾在扬州主持首次红桥修禊,金农、郑燮(郑板桥)均参与其中。综合考证可知,这套珍贵的《花果册》是金农晚年在扬州所作,专门赠予当时扬州级别最高的官员卢见曾,印证了其“德州先生”的称谓。
两位“德州先生”均对家乡怀有赤子之情
两位“德州先生”是清初德州走出的杰出人才,他们在施政过程中,完美诠释了“崇德之州”的内涵,为家乡赢得了荣誉。他们以实际行动为家乡增光添彩的同时,亦不忘宣传德州,让更多人了解这片土地的底蕴。
田雯是典型的热爱家乡的文人士大夫,他在《长河志籍考》中写道:“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诗言之矣!”意为对故乡必须心怀最高礼敬,这是《诗经》传递的古训。田雯对家乡的热爱,并非空泛之语,而是浸透在其作品字里行间。如“亭是卢公吟杜地,家邻董子读书台”(《老秀才抒怀》)、“厌次城连三十里,东方曼倩是邻家”(《河村杂咏五首》其一)等诗句,既赞美了家乡深厚的历史文化,也饱含着他对德州的深挚眷恋。
卢见曾的乡土观念更为广博,他将整个济南府乃至山东省都视作自己的家乡。他曾组织同乡宋弼、董元度等人,搜集编纂《国朝山左诗钞》,为山东文学史留存了珍贵资料;为维护李清照的形象,他极力驳斥李清照再婚之说,坚守对乡贤的敬重。他还为启蒙老师田霡、岳父萧惟豫树碑立传,对家乡景致亦赞不绝口,其《里门感旧词》就专门描绘了德州竹竿巷、古槐堂、寒绿堂、振河阁四处景点。晚年准备退休归乡时,他曾作诗云:“长河一曲绕柴门,荒径遥怜松菊存。从此风波消宦海,始知烟月足家园。”(《红桥修禊》四章)字里行间满是对故乡的向往与归属感。
由此可见,田雯与卢见曾两位先贤,以德行立身、以政绩惠民,“德州先生”之称,名副其实、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