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编席子

□于冠深

老家屋后有一个池塘,乡亲们对于池塘,通常称之为湾或水湾。

水湾里长满了芦苇——我们通常都是叫苇子。每年冬天封冻以后,我的祖父和父亲,就到湾里踩着厚厚的冰层割苇子。祖父就先将苇子的外皮扒去,进而经过劈、轧等几道工序,制作出简直可以说是“绕指柔”的绵绵软软的编席材料:苇眉子。接下来,祖父就编席了。

我们家只有祖父会编席。祖父编席的时候,我常给他拾下眉。所谓“拾下眉”,就是给祖父续上苇眉子,我按“拾二压三平抬四”的口诀,顺着编一段。拾下眉是跑直趟子的活,学会不难;编席的难点,是起头和收边,尤其是角上的活路更复杂些。所以,仅仅会拾下眉,远不等于会编席。

1957年的寒假期间,眼看要过年了,我决定学着编席。父母都很支持,他们都帮着我扒苇子。祖父因身体不好躺在炕上,我只好去邻居家向堂叔请教,回来便自个在南屋地下摆弄着苇眉子起头。

一趟又一趟地请教,堂叔还没嫌烦,我倒先烦了。就把铺在北屋床上的一领席子扯下,依据席子的脉络或纹理,分析、揣摩,比着葫芦画瓢。

以后每天,我都在南屋里编到半夜。那年冬天特别冷,没有任何取暖的设施。编席的架势,只能蹲,不能坐,首先觉累的是两条腿。两手不停地拿捏苇眉子,不仅手背皴裂,指头更被磨得没有了“斗”或“簸箕”的纹理导致出血。始知看上去轻松的编席,实际上也不是好活。

为了赶上腊月二十七的大集卖席,我一宿没有睡觉。北风裹挟着雪花吹进屋来,好几次将煤油灯吹灭。直到天光大亮,我才完成最后一道叫作“撬席”的工序。

就编席而言,这就是我的处女作,一件留有我的心血的作品。我承认我这件作品的质量不能算好:席纹略有缝隙,席面不是很干净,边角不大整齐。但它毕竟已不是原来的那捆苇子。

吃过早饭以后,雪停了下来,睡眼蒙眬的我赶忙去集上卖席。集上买席的人不多,但是卖席的人不少。好不容易有个人走近我的席子,却只用手里的棍子敲了一下,不问价钱就走。那神情,似乎贱贵都不屑于要。一上午也没有卖掉,好在有父亲的帮忙,大年三十的上午,终于在火车站将席卖掉。

第一次出摊备受打击,回来后我决定苦练此技艺。听邻居说,庄东头的达叔一天就编一领,我便前往其住处学习。

几日后,学成回家,没想到听到了一句噩耗。父亲告诉我说:春荒难过,我的学不能上了,要在家编席贴补家用。虽觉晴天霹雳,但我又完全能理解父亲。

开学的日子到了,我去学校退学。班主任刘老师觉得我只剩半年就毕业了,退学太可惜,便向学校反映此情况。没多久,就收到了刘老师的通知,学校要实施勤工俭学的政策。这正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古人有言:“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就刘老师对我而言,不止于此。

《诗经·秦风·蒹葭》有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就是我用以编席的芦苇。故我每读此句,固然也觉得并非不美,却总有几分苍凉涌上心头,但最终都会在嘴角微扬下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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