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善
前几天,在我家老宅子里,又看到了父亲生前那个宝贝牙缸。牙缸裂纹上,银色的锔钉呈北斗七星形状排列,与温润的瓷釉相得益彰,这么多年过后,依旧闪着幽幽的光泽。锔匠老刘和他的“缝补”艺术,如流水般在我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老刘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锔匠。在我的记忆里,童年故乡的早晨总笼着一层薄雾,当各家各户飘起米粥的香气时,老刘的吆喝声便响起来:“锔盆锔碗——锔大缸咧!”沙哑的尾音拖得老长,惊得檐下打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引得孩子们丢下碗筷,循声奔去。
听到老刘的吆喝声,乡亲们纷纷走出家门,拿着破旧的锅、碗、瓢、盆、缸、茶壶等家什,请他修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各类生活用品都算得上村民家中的重要财产。这些陶瓷瓦罐、铁质器物出现破损,经老刘的手总能恢复如初,重归生活。
父亲那个宝贝牙缸,是他在新中国成立后被授予解放军上尉军衔时发的纪念品,听说还是景德镇正品呢,被大哥失手摔破。父亲心疼,却未责骂,只请来了锔匠老刘。
只见老刘不慌不忙,先将碎碴子一片片对得严丝合缝,接着取出一根柔韧的牛皮绳,巧妙地兜住缸底,插上一根细竹片当绞棒,绳子绕两圈一别,再轻轻一绞——说也神奇,那刚刚还七零八碎的牙缸,瞬间就被箍成了一个整体,纹丝不动。
真正的魔术,随后开始。他取出的钢钻——那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弯树枝做弓,柔韧的牛皮当弦。木制钻杆底端的钻头可大可小,顶端的钻帽便于按压。他一手稳稳握住钻帽,另一手如拉胡琴般来回拉动弓子,牛皮弦带动钻杆飞旋,发出“嗡嗡”的轻吟。在瓷面上钻孔,力道轻了不出活,重了则可能彻底崩裂,全凭他手腕上的火候拿捏。待一侧钻出小眼,他便从铁盒里挑出一个合适的锔子,像医生缝合前比划针脚一样,插进孔里,在另一端划好位置。待对称的小孔打完,将那枚小小的金属“订书钉”按进去,小锤子叮叮当当几声脆响,敲得锔脚牢牢咬住瓷壁,最后用白灰一抹,裂缝尽消,只留下一排整齐的金属痕迹,像为牙缸烙上了独特的勋章。
铁锅的修补更显粗犷豪迈。老刘支起小炭炉,风箱“呱嗒”作响,炉火窜得老高,映得他满脸红光。坩埚里碎铜块熔成金红汁水,他戴厚手套,左掌垫隔热粉,右手钳起坩埚,铜水倾入掌心,冒起炽热火苗。众人屏息间,他已将铜水按向锅底破洞,棉布团紧随压上,“刺啦”一声,黑烟腾起,铜水凝固成补丁,牢固如初。这场景惊心动魄,犹如杂技,孩子们瞪圆双眼,老刘却咧嘴一笑,抓起石灰抹匀补丁,仿佛只是日常琐事。
最让孩子们津津乐道的,是村口李老爷子那口裂了缝的陶缸。老刘没用普通的直线锔法,而是用上了看家本领——“鱼鳞锔”。他沿着裂纹,将数枚黄铜锔钉错落有致地排布,钉脚依次叠压,最终在缸体上呈现出一条金灿灿的鲤鱼跃然而起的图案。破缸不仅修好了,更成了一件充满吉祥寓意的艺术品,活脱脱一幅“鲤鱼跳龙门”。
老刘干活时从不藏私,嘴里总念叨着锔艺的门道:“瓷口对得齐,全靠手上劲”“打眼三分巧,七分在感觉”“锔子不在多,关键要吃牢”……时间长了,乡亲们竟也潜移默化地学会了些许门道,虽不能亲自上手,却懂得了欣赏这门“缝补”艺术的精妙。
如今,物质丰盈,“锔活”已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但每当我看到家中那个带着锔钉的牙缸,眼前总会浮现老刘专注的神情、灵巧的双手,以及那“弓子钻”嗡嗡的吟唱。他用一双巧手和一颗匠心,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为我们缝合了破碎,守护了记忆,更在寻常器物上,铸造了永不褪色的艺术与温情。老刘,不只是个手艺人,他是我童年世界里,一位能让破镜重圆、让遗憾开花的“修复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