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传玉
在德州工作生活的几十年,梦里却常常回到故乡那座山中小镇。小河蜿蜒穿过,河水终年清澈,能看得清水底河床上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和随着水流摇曳的水草,也能看得清水中银色小鱼的柳叶状花纹、背鳍和眼睛。小河流出镇外后,渐渐放慢脚步,形成一处宽阔的弧形河湾,像飘落人间的半轮明月。
安静,是小镇的主题,也是灵魂。集日却是个例外。
县志记载,小镇的集日可追溯到清康熙年间。农历每月逢三、逢八,天刚蒙蒙亮,周边村镇的人们就挑着担子、推着车子、骑着自行车往这边赶,篓筐里盛满新鲜的瓜果梨桃,柳条提篮里垫着软草,上面堆满新鲜鸡蛋、鸭蛋、鹅蛋,麻袋里装满新收的五谷杂粮,还有带着露水的黄瓜、茄子、西红柿及时令青蔬,他们把要卖的东西依次摆放在青石板上,随后开口吆喝起来。卖鸣虫的老人,会把装着蝈蝈的麦秸笼子,一个一个挂在路边刺槐树枝上,笼子像一只只小灯笼;蝈蝈“吱吱吱”的叫声,和着树上蝉鸣,来一场大合唱。在街角处,各种农耕用具已挂满了长长的一面墙,镰刀、铁锨、锄头、镐头样样齐全,刃口闪着冷光,地上摆放的耕犁,木把手顺滑笔直,现场制作农具的铁炉已燃起熊熊火焰,不时传来铁匠大师傅与小徒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卖活鸡、活鸭和猪、牛、羊的,吵闹声最大,被集中在镇外宽阔的晒场上。
集市最热闹的地方,要数镇东头泉池边,十几条长短不一的板凳摆放在老银杏树下,那里是渔鼓书场。说书人穿着长袍,坐在高凳上,怀抱三四尺长的渔鼓筒,一只手轻打竹板,发出“嗒嗒嗒”声;另一只手重打渔鼓,发出“咚咚咚”声。人群围拢过来。说书人说唱的,大多是《三侠五义》《水浒传》《岳飞传》《枪挑小梁王》等传统故事,也有新编的《沂蒙六姐妹》等革命题材故事。“渔鼓敲得咚咚响,今天就把当年支前模范讲一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一字一句扣人心弦,引来一阵阵叫好声。
大碗茶摊就摆在书场旁边,几张木桌上分别摆放着数只粗瓷大碗,里面盛满刚刚用烧开的泉水冲泡好的花茶,几片茉莉花瓣正浮在水面。一角钱一大碗,喝上一碗,顿觉暑气消去大半,还能坐在这里听半天书。赶集的人办完事,就会聚到这里,一边听说书,一边交流小镇内外的消息,哪里的矿山又招新工人,哪个村哪户人家发大财,张三李四家的孩子到省城读书,新鲜、有趣、让人关心的事儿像长了腿脚一般,很快从这里传开,成为小镇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与集日相比,月末却是孩子们最盼的日子,也是小镇人最盼的日子。
小镇的成年男人,几乎都在矿山工作,那是小镇赖以生存的依托,也是小镇人生活的指望。在矿上干满一个月的男人们,月底就会陆续坐着矿上的破旧班车,沿着山间砂石公路“咣当咣当”地开回小镇。当班车的喇叭声在镇口响起时,孩子们就会撒着欢儿往那里跑,扑到刚下车的父亲、爷爷或哥哥怀里,然后帮着提这拿那,有说有笑地回家去。
紧接着,小镇每家每户的小院里就会传来宰鸡宰鸭和磨刀、劈柴的声音,混着孩子和女人的笑声,小镇像过年一样热闹起来。男人们从帆布包里掏出给孩子的玩具、糖块,给老人的点心、卷烟,给女人的布料、发卡之类,还有一个月的工钱,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着家中最好的菜肴,喝着孩子们刚从镇口小店买来的地瓜干酒,慢慢将一个月来的酸甜苦辣,以及听到的、看到的、遇到的有趣故事,讲出来。
接下来的两三天,小镇里烟火气浓浓,直到月初的清晨,男人们又背着大包小包,陆续坐上“咣当咣当”的班车,慢慢离开小镇,消失在远处的群山之中。小镇又安静下来,等待下一个月末。
不过,中间偶尔会有回来的班车,往往带来不祥的消息,带来一片哭声,那一定是矿山又出事了,造成矿工受伤或死亡。
安静,是在不经意间从小镇“走失”的,像是一场春梦,又像是一阵微风,小镇上的人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叹。
大约二十年前,以历史悠久、环境优美、安静祥和为特色的古老小镇,迎来一次彻底的变革。短短数年,小镇的旧居旧院改成民宿,周边耕地退耕还林,河道、河湾清淤整治,环山环境整治,当地居民搬迁成为“房东”,游客成为“主人”,旅游成为小镇的主业。
青石板街面上女人们清晨挑水的景象消失了,泉池边老银杏树下的渔鼓书场没有了,晨起和傍晚的炊烟不见了……石牌坊下、青石板路上、泉池边、石碑前、石桥旁、小院里、小河中、河湾畔、四周小山上……甚至改造后的旧矿坑、旧矿井,都成了游人的去处,青石板缝隙里的青苔、小草越来越稀少,游客的脚步早已将数百年残存的凹痕旧迹磨平。
不过,当深夜降临,小镇会从喧嚣中短暂安静下来,这时站在青石板大街的十字路口,闭上眼睛,凝神聆听,仿佛隐约能听到清晨女人们“吱呀吱呀”的挑水声、说书场上“咚咚咚”的渔鼓声、支前队伍“咯吱咯吱”的车轮声、远山古寺“当当当”的钟声,那声音藏在青石板缝隙中,仿佛能闻到小镇傍晚炊烟里的草香、能闻到刚从鏊子上揭下来、带着热气的煎饼清香……
而那些藏在青石板缝里的声音,仍在提醒人们:小镇的根,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