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印
我家有一口大缸,它是娘的宝贝。凝集着娘宽厚、坚韧的爱,像征着娘饱经风雨后的从容和沉静。这个老物件,几经搬迁,陪娘终生,承载了太多的岁月沧桑和生活记忆。
大缸里外上釉,锃明瓦亮,能盛5挑子水,是上世纪60年代初花了12块钱买的。在一分钱买一包火柴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那年,家里的土坯房被大雨淋塌了,一家人只好住在邻居家柴棚里。因没水缸,娘每逢做饭洗衣都愁得掉眼泪。10来岁的我,暗下决心给娘买口缸,可钱从哪来?
苍天不负有心人,我后来得知供销社收购红荊条出口日本,便悄悄去距村六七里的西洼土崖上,砍红荊条卖钱。收购标准很苛刻:一米六高,细头1.5厘米以上,笔直、无叉、皮全、光滑、无疤。单根验,12根一梱。我砍来的棍子大都一次验收合格。后来,因我交的棍子品相好,涨到3分一根。再后来,货源越来越少,好棍涨到4分一根。从入秋到年关,我竟然攒了将近10块钱。
临近过年,腊月二十七,红庙赶“花花街集”。小孩子喜欢鞭炮,都买二踢脚、100头的小火鞭。我几次在炮仗摊前把零钱掏出来,犹豫半天后,又塞回去。不买吧,心里痒痒;买吧,又怕动了大钱没法买缸。钢镚在手心里都攥出了汗。眼看中午,再不买就撤摊了。我怕没点响声娘过年时伤心,只好狠心买了一包12头的“单崩”。年三十晚上,一个一点放给娘看。
二月二龙抬头,我已攒了近11块钱了。为让娘抬起头,我向发小借了一块五毛钱,凑够了12元。把缸拉回家时,娘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我腿上手上一道道的血印子——儿是娘的心头肉啊!
为哄娘高兴,我在空缸上设机关逮老鼠,制作“华容道”,导演小花猫“捉放曹”,观看大狸花猫表演“呂布戏貂蝉”……娘露出了笑容。
1966年,我学业中断,下乡务农。肩上有担子、家里有水缸,担得起人间烟火。自己打坯盖房,养猪养羊养鸡,种地种树种花。但有一个铁律:睡觉前,大缸里的水必须满满的。娘背地里向乡邻夸赞:俺家老二,真像个过日子的把式。
1970年,村里红庙联中迁到我家房后,全校师生都到我家喝水,大缸更派上了用场。为方便学生喝水,娘把水缸从屋里挪到天井里,还配上瓢、搪瓷缸、搪瓷碗。自打天亮到学校熄灯,我家整天像赶会,学生络绎不绝。不管娘在不在家,学生们银铃般的童音百鸟齐鸣:“王大娘,俺走了!”“王大娘,谢谢了!”每个课间十分钟,学生都到这里来撒欢嬉闹。
1973年,娘农转非去了外地,我在县城工作没跟娘去,和岳父一家住一个院。因这里离水井远,用水不便,大缸就进了城。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吃喝洗涮,用水量很大,大缸就更显出它的优越性,也让我肩膀上的疙瘩肉结成老茧。
1993年,平原县城平安大街开街,住的院子拆迁了。我在西街买了一个院,上了自来水,大缸成了古董。可娘不管这些,不许我卖掉大缸。无奈,就放在院里当摆设。娘说:“它就是俺儿,俺就是看着它!”
1996年,娘在外地住进二层小楼,可她依然牵挂着大缸,非让我拉到她那里。全家反对,但她不干,打起了持久战。激烈时,弟弟妹妹打电话让我去“救火”。这一去,我便成了娘的“俘虏”,只好乖乘地将宝贝大缸送去。
而后几年,娘和爸又搬回平原住,大缸也跟着娘回归故里。
如今,娘已去世多年。每当我回忆起那口大缸,便如同和娘穿越时空对话。大缸里封存着娘的温柔慈爱和命运沧桑,记录着她的辛勤劳苦和对生活的挚爱。娘的身影,像永恒的画面定格在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