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有花
每到初冬,父亲就开始张罗腌咸菜的事。院子里那口半人高的咸菜缸,是他年年都要仔细拾掇的宝贝。天刚转凉,菜园里的青菜、萝卜、黄瓜长得正好,父亲便挑那些最新鲜水灵的,一样样收下来,洗净、晾干,再整整齐齐码进缸里。他一边忙活,嘴里还哼着小曲,仿佛那不是劳作,而是一种享受。
父亲腌咸菜的经历,历时很长。记得小时候,无论城乡,家家户户离不开咸菜,因此几乎家家都有一个咸菜缸。因那时日子清贫,条件所限,饭食很单一,特别缺少下饭菜。如果再没有咸菜,吃饭就没滋没味。有鉴于此,父亲决定自己动手腌菜。
那年秋天,父亲找来一口大缸,备好粗盐、白菜、萝卜、辣椒等材料,就开始干活了。我至今记得他腌菜的情形:先抓一把粗盐,不紧不慢地撒在菜上,手势很是轻柔。撒一层盐,码一层菜,再用手压实。反复几次,直到缸将满时,他便挽起袖子,用力把菜往下按。那“咕吱咕吱”的声响,伴着蔬菜清冽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最后,他在菜上
压一块洗净的大石头,盖上木盖,这才直起腰,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年冬天,我家饭桌上便有了咸菜相伴。或切丝凉拌,或与豆腐一块炖……一缸咸菜,竟让我们把清贫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自那以后,年年初冬,父亲必定要腌一缸咸菜。手艺越练越精,咸菜的味道也越发醇厚。即便后来日子好了,鸡鸭鱼肉成了家常,父亲这个习惯也一直没变。他说:“饭桌上没有咸菜,就像炒菜没放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每当新一缸咸菜腌好,父亲总会先捞一小碟让我们尝鲜。看他眯着眼睛,期待我们评价的模样,你就会明白,这咸菜里腌制的不仅是蔬菜,更是他对这个家沉甸甸的心意。
如今我每次回老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口咸菜缸。掀开木盖,咸香扑鼻而来,时光仿佛一下子倒流回从前。我总会捞一些带回家,细细切成丝,淋几滴香油。嚼着那脆生生的咸菜,父爱的味道便在唇齿间漫开——那是历经岁月沉淀,愈发醇厚绵长的滋味。
父亲的咸菜,已不只是佐餐的小菜,而是我们家的传家味,是艰难岁月里滋长出的智慧,更是将一家人紧紧系在一起的情感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