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新学期,事情却比前几个学期都要多。好不容易结束了一系列必要的考试和活动,朋友就约我去唱歌散心。她喜欢唱摇滚,唱歌时手掌会紧紧钳住话筒,就像是在和敌人做着生死的搏斗。一曲唱罢,她会仰倒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气,就像是溺水的人最终获得了新生。我坐在一旁,使劲收缩着无力而松弛的肺部,冥冥中,心头突然迸出一句话: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不会“呐喊”的人。
曾经,我“呐喊”的声音比谁都大。这样的一种“天赋”或许来源于我出生的城市,来自那个平平坦坦、充满规律的小小天地。
我的家乡是祖国东部的平原城市德州市。平坦的地形方便了马路的规划,从高空向下看会发现这座城市是一个巨大的“田字格”。学校、美食城、汽配店、文化街、高铁站……大型建筑分散在不同“田字格”的拐角处,零零散散的小店铺则填充了“田字格”的横线与竖线。每一条道路从六点起就会充满各种高昂的声音。中学生清脆的车铃声、店铺卷帘门“划拉”的推动声、汽车不耐的鸣笛声,混杂着家长洪亮的叮嘱与孩童叽叽喳喳的笑语。这里的海拔也常年在海平面上下浮动。每一种声音都透露出一种吸饱氧气的满足感与力量感。
从小学开始,我就在市中心的几个“田字格”里兜兜转转。其间具体发生了怎样的大事,现在已经完全没印象了。我只模糊地记得,我和这座城市的所有人过着一样的生活。大家如同千百年前居住在同一片麦田附近的农夫一样彼此熟悉、互相尊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晨光熹微时大家鱼贯而出,沿着不同的直线来到“田字格”的拐角;繁星点点时大家一起收拾好行囊,哼着周杰伦或者林俊杰的歌穿过一座座天桥。如果说有什么能把我从那段灰蒙蒙的时光里单独摘取出来,我想应该是我的呐喊声。
我自小体能好,中考体育是满分,所以跑操时喊口号的任务,绝大部分都会落在我头上。几年后,那种“呐喊”的感觉便密密地刻印在了我的记忆里。虚浮的肺部被有力地挤压成一小团,沉甸甸地夹在血管和肋骨之间。酸涩的喉头与口腔被牵引着迸发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能量。腹部收缩,狭小的气管中间,最后一股强劲气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牙关又有力地撞上周围人的耳膜,最后又随着跑步扬起的尘埃远远消失在空气中。我的声音可以从13班传到15班,当心情不好时威力更甚。同学们都说这简直是跑操时最有力的强心剂。喊完口号后肺部会很酸,腿也很重,心“砰砰砰砰”直跳,并不能称得上是很好的感受。但是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顺顺当当排放出去。我的身体变成了一架被水流带动、“呼啦呼啦”流畅旋转的水车,总能在“呐喊”之后感到一种耕耘后的疲惫与顺畅。
“呐喊”成为了区别我的标志。不同的“田字格”里,总会高高升起我的声音。天衢东路的合唱教室,东风东路田径场最外围的跑道,还有解放中大道国旗下的宣誓台上。它伴随着我度过了小学和中学,成为了我最鲜明的个性、全部力量的来源。我想随着我成长,它应当会越来越深地镌刻在我的骨头上,保存在我的记忆里。但是随着时光流逝,现在的我却很难再想起这是一种怎样的声音了。
它被济南的蛙声盖过了。山东警察学院在济南章丘,学校中心是一大片湖水,黑夜里聒噪的蛙声弥散在四周,让人难以辨出声音的方位。那天夜里,穿着制服的学姐领着精疲力尽的我们走出操场,最终来到一间空旷的教室里让我们填写面试信息。“我们面试是按照三比一录取的,如果你是你们地市压线进面试的,录取的可能性不是很大。”蛙声透过窗户充斥了整间教室,一个小时的讲解里我只能听清学姐这一句话。九点多出校门,妈妈在校门口守了我一天。她问我面试怎样,我下意识地挤压肺部想要大声说些什么,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体测完,我的肺里没有一丝力量,耳朵里充斥的只有青蛙的欢叫。
它也被大港的风声盖过了。大港临海,四季多风。操场上没有遮挡,四面八方都会有长风呼啸。它从东疆港吹来,拥有让人无法抵抗的暴虐力量。每个人在长跑时都用尽全力挤出一丝又一丝呼喊,但是这微弱的声音总会被长风无情地收走。风也会想挤进教室。当我站在讲台上迎接所有人的审视时,风像是找到了缺口,霸道地劫走了我的呼吸。用力吐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墙上的相框被风吹动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这好像是风在嘲笑我,又好像风仅仅是经过。气息越来越不够用了,我开始上句不接下句。
它被盖过了,我的生活似乎又再次回到了一种灰蒙蒙的状态。天津不是平原,天津是港口,是海河边的城市。这里的道路不再是“田字格”一般整整齐齐,而是蜿蜒曲折,左右交错。公交车急刹急转,急上急下,有时会让人产生眩晕呕吐的欲望,但是下了车反而什么也吐不出来。在天津求学的第一年里,我曾在无数个类似的黑夜中迸发出想要“呐喊”的欲望。但是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跑操了,我来到映清湖畔,站在报告厅舞台上,却发现自己肺部无力、气息不稳,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不会呐喊的人。
我发现,我的祖祖辈辈,似乎都是不会呐喊的人。
大港的风会把窗户吹得微微颤动。这总会让我想起我家,想起那个坚固的小房子。从小学开始,我的父亲就从事繁琐的体力劳动,下班后他因为疲惫很少说话。受到教育水平的限制,他也很少对我的学习发表什么意见。他像一张沉默的影子,趁我不注意的时候静静穿梭在客厅与厨房。我的母亲则从事医药工作,她会在上班之余细致平稳地整理好家中的一切,对我发出的指令也很清晰简短。家里的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默默地为我打理好生活的一切,支撑着整个家庭的运转。
青蛙的声音也会让我想起蝉鸣,想起乡村。想起市区之外,我曾经生活过的两处小院子。外公家整整齐齐,外公也总是温文有礼。他本来成绩优异,却因一场不公的顶替,永远失去了求学的机会。可母亲说,自她记事起,从未见他对此流露过半分怨愤。我印象里他从来没有和谁红过脸,总是有条不紊地记账、开垦农田,忙自己的事。后来他凭借过人的才干和优秀的品格当上了大队书记。每天早上,他都要打开喇叭平稳缓慢地广播村中要闻。偶尔发生邻里纠纷,大家都会簇拥着找他来调解。大家也都说很少见他高声呐喊,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是一场风波中的定海神针。
我的爷爷奶奶也不会呐喊。爷爷身体不好,一直在各个医院之间奔波求医。他说什么话时都会下意识压住气息,就像不想让某些人或者神灵掌管他的方位。奶奶照顾了爷爷半辈子,她也不会呐喊。她只会静静地佝偻在田地里收庄稼。她身高一米五,淹没在玉米杆里连发顶也看不见。秋收的时候,她会利索地带上草帽,一头扎进无边的田野。
从我,到父母一辈,再到外祖一辈,我惊讶却仿佛是意料之中一般发现,沉默其实是我们家族里每个人的归宿。我的祖祖辈辈年少时都曾经意气风发,但是现在他们在历尽千帆后都变得沉默而平静。这难道是一种恶趣味的、笼罩在我们家族头顶的、无法撼动的命运吗?
突然,一阵歌声传进我的耳朵。那是一阵非常有层次的声音,吉他与弦乐交织,清新却又旷达。我的思绪回到包厢。在我出神的空当里,大屏幕顺次播放了下一首歌曲,是逃跑计划的《海鸥》。
“我知道所有的伤痛都会过去,
也明白有些遗憾会永远留在心里。
但愿那海风再起,
海鸥落在那礁石,
我终于对着大海放声喊出你的名字。”
我又想起在大学的后两年发生的故事。
我想起去年暑假,第一次坐两天火车去云南的自己。硬卧的空调很凉,烟味也一直散不去。订好的下铺被不知名的人占据,我深吸一口气,将紧张压回丹田,用尽量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您好,这是我的铺位。您要是不走我只能去找乘警了。”我还是无法很大声地说话,但是那个人并没有和我争执,只是讪讪地看了我一眼就收拾行李离开了。
我也想起后来去各个城市采访的非遗传承人。其中有年过半百的老人,也有二十多岁的新一辈传承人。他们告诉我泥土、麦秆、风筝背后的故事时也总是轻声细语,很少高谈阔论。有时候我们实在不懂背后的原理,他们也不会拔高嗓子大声训斥,而是摆开手里的材料,默默地继续演示。我想起在各种竞赛还有活动里做幕后的自己。我敲着键盘简短地给出一条条指示,所有人都迅速利落地按照我的要求行事。
最后,我想起了2025年暑假,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课时的自己。我带着小麦克讲解自己不熟悉的航天知识。声音不大,但是每一句话都很清晰。
现在我忽然明白,曾经响彻操场的呐喊,并非消散于他乡的风中,而是沉潜入血脉,转化成了另一种形态。它不再是冲破云霄的呼号,而是父母互相扶持时的默契,是外公安抚乡邻时的宽厚,是爷爷与病痛共处时的沉默坚守,是奶奶躬身麦田、无问晴雨的坚韧。原来,我与我的祖祖辈辈一样,骨子里都是不会呐喊的人。我们就像德州千百年前就存在的、一小块一小块田字格里的庄稼一样,静静地矗立在大地上,于无声中迎接生命的四季轮转。所有的生机与力量,最终都化作深扎于大地的根脉,支撑着我们在历经春生、夏耘之后,以一颗沉静的心安然面对秋收与冬藏。
思绪至此,包厢里朋友已将《海鸥》唱至尾声。屏幕上,歌曲列表自动跳转,下一首的待播画面已然亮起。也许,这次我可以试着一起唱完那首李克勤的《红日》。
作者 天津外国语大学 刘雨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