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把“禹城经验”推广至黄淮海平原，促成土地增产、粮食增收，推动农业科技成果转化为生产力，中国农业科学院原副院长许越先——把最有价值的论文写在德州大地上
图①：标红区域为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主战区
图②：科学技术与生产见面会现场
图③：1989年，中国科学院院长周光召（中）到山东工作区考察，许越先（右）现场汇报
图④：许越先（左）在徐州调研
图⑤：许越先（左）在中国科学院禹城综合试验站查看试验田长势
图⑥：9月10日，禹城市安仁镇尚信齐盛种植专业合作社千亩良田丰收在望。记者 路龙帅 摄
□本报记者 李榕 卢瑞 本报通讯员 梁民
编者按 今年是禹城井灌井排旱涝碱综合治理实验区设立60周年。60年来，中国科学院、中国农业科学院等单位科研人员前赴后继扎根禹城，推动实验区粮食亩产从1966年的90公斤提高到1989年的756公斤。他们将“禹城经验”“禹城模式”推广至整个黄淮海平原，1988年到1993年，黄淮海平原粮食增产504.8亿斤。在中国农民丰收节到来之际，本报记者采访了参与旱涝碱综合治理的33位科研人员，回顾那段热火朝天的奋斗历程。敬请关注。
【人物名片】
许越先 生于1940年，江苏省新沂市人，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曾任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副所长、中国农业科学院副院长。长期从事区域农业和水文水资源研究，共主持和参与主持16项国家重大研究项目，获得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特等奖、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第三世界科学院农业奖等多个奖项。
43年笔墨沉沉，一页日记一寸山河。
写下这本日记的，是中国农业科学院原副院长许越先。
8月初，北京市海淀区一处朴素居所内，86岁的许越先翻开他结集印制的日记《路与心》，纸页沙沙作响，他娓娓道来。从19岁踏入大学校门到62岁退休，43年、15000多个日夜，他的成长之路清晰浮现——
青年胸怀大志，扎根禹城，探索旱涝碱综合治理的破局之路；壮年领下战旗，打响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率领科技团队，推广“禹城经验”，让更多土地增产、粮食增收；晚年担当重任，规划现代农业科技示范园区、带队开展西部行，开拓科技兴农新路径。
合上日记，他用八个字概括自己的科研与人生：哲思、向善、真实、平淡。
初心灼灼赴山河
年少立志，投身禹城旱涝碱治理，踏遍村庄调研求索，呕心沥血结出科研成果
1959年8月30日，19岁的许越先到南京大学地理系报到。从这一天起，他开始写日记。
本科期间，许越先成绩优异，出类拔萃。他的日记主要记录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也涉及世界风云、国内形势、社会点滴、诗文习作、哲思理念、读书点评等。其中，豪言壮语颇多：“不要庸庸碌碌度过一生”“今日江边植壮志，何时花开香满天？”“我们这一代将要在世纪末演出精彩的压台戏。”
带着满腔热忱，1964年8月，许越先入职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次年，他来到德州，参与“德州地区旱涝碱综合治理区划”总结收尾，负责30余万字研究报告的校对打磨，初识旱涝碱，并与德州结缘。
1965年秋冬，北方14省市持续大旱，国务院组织抗旱工作队到各省指导抗旱。1966年3月，山东省抗旱工作组副组长、国家科委副主任范长江带领中国科学院和国家科委“一百单七将”赴禹城抗旱救灾，许越先参与其中。5月底，范长江以南北庄为中心，开辟了130平方公里的禹城井灌井排旱涝碱综合治理实验区，有耕地14万亩，其中11万亩为盐碱地。
为了摸清底细，许越先和所在工作组开展了集中调研。冒着酷暑，他们骑着自行车，跑遍实验区大小村落，查看地形地貌和群众诉求。他的日记记录下3段调研场景，百姓生活的困顿可见一斑——
“在南关大队了解到农民自收粮食不够吃，每年要从南方调来救济粮100多万斤，才能勉强维持生活；
“我们住在七里铺村一户贫农家，3个人挤在一张土炕上，炕头养着一窝鸡，白天和农民一起劳动，半夜鸡叫仍睡得很香。农民说连年灾荒，劳动一天挣的工分只值两毛钱；
“‘破禹城’这个称呼，在调研中深有体会，有一天看到一个村子破破烂烂，村边农田荒着，村里不见人烟。询问得知，因为生活困难，整村人都到东北二次‘闯关东’了。像这样的村子，当地不止一个。”
基于翔实的调研成果，科研人员打了300眼机井，决定通过“井灌井排”治理旱涝碱。许越先被分到水利组，进行实验区排涝规划。通过治理，禹城实验区一年就见到明显成效。随着规划实施推进，许越先愈发坚定地投身旱涝碱治理科研事业。但受时代因素影响，科研人员随后撤回北京。
应禹城县邀请，1977年许越先再到禹城，他看到了当地干部和农民不甘落后的决心：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科研人员撤离后，禹城县委把实验区坚持了下来，实验区盐碱地面积由11万亩减至2万多亩；粮食亩产由90多公斤增至400多公斤；安仁镇碾子刘村村民刘洪臣，在无人安排、没有劳动报酬的情况下，坚持记录观测地下水数据，未曾中断一天。
许越先备受鼓舞，他在灰暗的煤油灯下，每天工作到凌晨，抄写整理积攒的2.7万余个土壤盐分数据。在禹城改碱指挥部协调下，各参加单位共同形成实验区“井、沟、平、肥、林、改”的禹城模式。许越先把这个模式进行理论归纳，1981年完成“禹城实验区土壤盐分的水迁移运动及其控制”论文，系国内区域农业集成创新研究最早成果。后又完成“禹城实验区旱涝碱综合治理研究”总结报告，成为研究实验区的重要参考文献。
1981年10月17日，地理研究所一行7人开车赴禹城参加成果鉴定会，途经河北青县时发生严重车祸。许越先坐在工具车厢的马扎上，没有受伤，但坐在前排的同事吴长惠7根肋骨骨折、程维新撞得头破血流。事后，他们相互勉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战天斗地慨而慷
挂帅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山东工作区，把“禹城经验”推广到黄淮海平原，将科技成果转化为生产力
1988年，轰动一时的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打响。
1985年至1987年，全国粮食陷入“停滞不前、稳而不增”的局面。根据国务院部署，1988年3月，中国科学院在北京召开黄淮海平原治理开发动员会，决定将冀鲁豫皖4省78个县的中低产田作为科技开发的主战场，调动精兵强将，通过6至8年奋战，新增粮食100亿斤。总体部署分为山东、河南、河北、安徽4个工作战区，分别把点上科技成果推广到面上，许越先任“山东战区司令”。
许越先明确，“山东战区”的任务是，把“禹城经验”推广到德州、聊城、菏泽、惠民（滨州）、东营5个地市，目标是用科技投入治理改造盐碱、风沙、涝洼等低产地。
这一仗怎么打？他深思熟虑，决定在德州大地做一篇大文章，作出“突出中间、带动两翼、点面结合、步步为营”的总体战略部署。德州位于5个地市中部，作为重点放在全局工作的突出地位，向西带动聊城、菏泽，向东带动惠民（滨州）、东营。
战役在德州打响，首战告捷。
许越先提议，德州地区同意，召开了意义非凡的科学技术与生产见面会，中国科学院近百名科研人员到会，介绍了250多项技术成果，德州地区13个县农口领导和部分涉农企业代表参加，供求双方签订多项合同。
他在日记中记录下这一盛况：“见面会开得成功，开得精彩。原计划德州地区100人参会，通常会议越开人越少，但这一回，人越来越多，最终猛增到600多人。会议室座无虚席，很多人挤在过道里。会场内向来人声嘈杂，但这一回，全场竟鸦雀无声。大家对科技的渴望和需求前所未见。”
调动起当地干部群众的热情后，许越先深入各县实地调研。在乐陵杨家乡、平原尹屯乡、武城大屯乡、齐河安头乡、德州二屯乡以及夏津苏留庄乡、双庙乡设置7个新试区，这些试区分布在德州地区南北风沙地、盐碱地、黄河背河洼地的主要低产类型区，是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的主攻阵地。
各地科技精英纷纷奔赴德州主战场，北京、长春、南京、兰州等20个研究所200余人组成一支强大的“科技兵团”。许越先带领他们跟风沙盐碱等自然灾害进行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征战。
完成德州地区的排兵布阵，许越先挥师两翼，先到西翼的聊城、菏泽，再到东翼的惠民、东营，通过协商，在聊城设立山东工作区聊城工作站，在东营建立滨海盐碱土治理开发试区，菏泽、惠民采取科技副县长和科技顾问方式推进治理。
通过各试区示范引领和36项新技术推广，3年后，鲁西北地区变了模样，一片片盐碱地变成绿油油的良田，大面积风沙地上出现了林网、果园和粮棉丰产田。
1988年到1993年，中国科学院主攻的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78个县新增粮食110亿斤，超额完成任务。其中，山东工作区贡献78亿斤，德州地区贡献26亿斤。
值得深思的是，通过治理开发，黄淮海平原快速发展为我国重要的商品粮生产基地。这一历史性变化是我国改造自然发展生产举世瞩目的壮举，是将科技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的成功案例。
其间，国务院总理李鹏、国务院秘书长陈俊生到禹城考察，中国科学院院长周光召到山东工作区调研，都给予充分肯定。许越先先后获得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特等奖、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第三世界科学院农业奖等多项荣誉。
历尽风霜志弥坚
上紧发条，夜以继日，规划现代农业科技示范园区，开展“农业科技西部万里行”
1995年，55岁的许越先由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副所长调任中国农业科学院副院长。此前，因过于劳累导致高血压，医生已经连续两次为他开出假条，都被他拒绝。反之，他把自己的“弦”拧得更紧了。
20世纪末，随着农业生产力持续提升，东部地区开始从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推进。
1998年，德州市政府派人找到许越先，希望做一个全国一流科技园区的规划。他带领青年科研人员杨其长等，耗时半年踏勘论证，规划设计，推动德州市农业科技创新园落地平原县，成为全国先行示范样板。
此后，他带队在全国规划建设十多个科技园区，当选中国农学会农业科技园区分会首任理事长，又带队在全国建立科技示范县，成为推动农业科技体制改革，促进科技与生产相结合的又一范例。
那段时间，许越先因病住院。日记中写道：“人生道路上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也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出院后的忙碌令人感慨，“带领众多专家九下南阳谈科技合作”“夜以继日完成报告”……
农业部要求中国农业科学院到宁夏开辟农业科技主战场，许越先领命多次到宁夏，并提出主战场“三点一片十项技术”开发方案，陆续带队走进西北戈壁荒漠、西南云贵高原。
为了配合国家西部大开发战略，2000年中国农业科学院决定组织一次“农业科技西部万里行”活动，院长吕飞杰带队，许越先是副领队兼现场活动总指挥。历时1个月，行程7000公里，一支100多人的专家团，到内蒙古、宁夏、甘肃、新疆四省区考察16个重点农牧区和75个涉农企业，召开12场农业科技成果信息发布会，达成多项技术合作。这一年，许越先已是花甲之年。参加中国农业科学院在西北地区科技示范县安西县挂牌仪式时，他在日记中动情写下诗句：“祁连冰封雪茫茫，疏勒水流情长长；欣逢安西降喜雨，何虑瓜洲不绿妆。”
2002年，许越先退休。他退而不休，参与了全国水资源规划的农业布局课题。同时，开始将学术生涯全部论著进行系统整理和再创作，编著的80多万字的《区域农业研究——许越先50年学术创作集》，于2019年出版发行。
熟悉许越先的人，对他的评价高度一致：说实话，办实事。这里还藏着几个暖心故事——
1995年，为中国农业科学院廊坊试验基地职工王印红夫妇落实岗位、解决生计难题，多年后调研时碰到，王印红执意送上一条自己亲手织的毛裤致谢；
1996年调研时，看到禹城农科院办公条件简陋，多方奔走协调，促成新办公楼落成；
2020年80岁寿诞时，他培养的博士和支持过的年轻人专程赶来看望，感谢培养提携之恩。
采访结束时，许越先指着书桌上十几部论著说：“一生发表一百多篇论文，最有价值的一篇写在了德州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