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承田和他的作品

年轻的杨承田整理杂技史料

与杂技演员一起排练节目

和孙女研究《中国杂技文化》
□文/图 本报记者 王志强 胡兵 本报通讯员 孟娟 王乐乐
春日午后,记者在宁津县博物馆一间办公室里,遇到了一位老人——
作为博物馆的顾问,他正戴着老花镜,俯身对着电脑屏幕,逐字斟酌。屏幕上,“落盘团纲”“靠扇的”“扯滑”……这些隐匿于江湖的杂技行话,在他一笔一划的注解下,正一点点褪去神秘的面纱。
他叫杨承田,1947年2月出生。79岁的他,提及杂技和杂技文化,依然兴趣盎然,斗志昂扬。
宁津,位于山东省西北部,与河北吴桥隔漳卫新河相望。这里自古便是中国杂技的主要发祥地之一,素有“把戏窝子”之称。民间流传:上至九十九,下至才会走,要论耍玩意,人人有两手。
但是,会耍的人多,能说清杂技门道的人,少之又少。
而他,被称为“宁津杂技活字典”——过去的44年里,挖掘宁津杂技,整理了数百万字文字材料。
解密“春典”,把江湖写成方块字
1982年,杨承田接到一纸调令:从县剧团调往杂技团,任团长。
他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杂技演员,个个个性鲜明,人人身怀绝技。他这个“文化人”,能镇得住吗?
但很快,顾虑便消失了。
学生时代练过体操,他试着和演员们一起练马术,体会“身随马动,坐不好就会被颠得屁股开花”的艰辛;和大家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赤诚的他,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
那时候的杂技团,还保留着旧时江湖的痕迹。大家聚在一起,说话间总会蹦出些奇奇怪怪的词——“落盘团纲”,是坐下聊天;“靠扇的”,指要饭的;“扯滑”,意思是“咱走啊”……
杨承田听得一头雾水,却又心痒难耐。这究竟是什么暗语?
原来是杂技行话——“春典”,他跟着演员们学。
那些神秘的行话,像一把钥匙,慢慢打开了杂技江湖的大门。
1983年的一个星期天,在县百货公司西侧,杨承田偶遇一位从淄博来的杂耍艺人张百廉。在张百廉撂地的摊子前看了半天,中午时分,他说了一声“扯滑着,赏肯去”(“春典”语言:走啊,吃饭去),张百廉二话没说,收拾道具起身就跟着走。
两人到了一家饭馆,边吃边谈。酒过三巡,张百廉才知道,眼前这位懂行话的人,竟是县杂技团团长。
从杂技技艺,聊到江湖规矩;从闯荡南北的见闻,聊到隐于民间的绝活。两人相见恨晚。
此后多年,两人频繁来信,张百廉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写信没有抬头落款,但字字句句写满杂技行规、江湖故事与技艺心得。那些皱巴巴的信纸,杨承田一封封收好,视若珍宝。
在与杂技演员的朝夕相处中,他渐渐明白,“春典”,绝非简单的“黑话”。明清时期,宁津十年九旱、土地贫瘠,百姓被迫以杂耍谋生。在动荡的岁月里,“春典”是他们躲避官府盘查、抵御地痞骚扰的“护身符”,更是他们维护行业秘密、走南闯北时识别同行、相互帮扶的“通行证”。
一句暗语,便是江湖。
而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关于“春典”的故事——杂耍艺人韩永林在集市上撂地卖艺,演到一半,人群中一个小偷偷了一位看客的钱包。小偷刚转身,便听韩永林高声说:“拢点码,留杵门子。”小偷一愣,竟乖乖把钱包还了回去。原来这也是“春典”语言,“拢点码”是小偷的代称;“留杵门子”是“给我留个挣钱的道儿”。
“过去撂地卖艺,最怕地痞骚扰、官府盘查,也怕小偷坏了名声。‘春典’里既有防备,也有规矩。”杨承田感叹,“这里头,有咱们老祖宗的智慧。”
他渐渐意识到,这些口口相传的暗语,这门濒临失传的“江湖语言”,若再不整理成文字,就会随着老艺人的离世,永远消逝在风中。
“传统文化落不到纸上,光靠嘴上传,存续时间短,也缺少说服力。”他说。
从1982年开始,杨承田系统整理“春典”,记录宁津杂技的历史,留下了数百万字的历史资料,编著出版《宁津杂技史话》《宁津杂技》《中国杂技文化·宁津卷》《宁津杂技文化概论》等,其中《中国杂技文化·宁津卷》获第十届德州市对外传播优秀出版作品奖。
蹲点“把戏窝子”,决不能让
绝活绝了
“春典”是行话,技艺是绝活。为了深入了解杂技历史和绝活,一辆自行车、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这是杨承田行走乡间的“标配”。
宁津县的村镇集市,他几乎都跑遍了。哪里有“把戏窝子”,他便往哪里去;哪里还有健在的老艺人,他便登门拜访。
早年积累的“春典”,成了打开艺人心扉的“金钥匙”。
大曹镇野竹李村是宁津杂技“刘家门”的发源地。为摸清这一门派的传承脉络,抢救独门技艺,杨承田在这里蹲点近一个月。
他与杂耍艺人同吃同住。白天,艺人们下地干活,他就主动搭把手、拉家常;晚上,大家围坐灯下,他便凝神静听、认真记录。
艺人们看他诚心,便愿意多说几句。
“谁有什么绝活,谁跟谁学的,哪个门哪派有什么规矩,一点一点,都记下来。”杨承田说。
最让他牵挂的,是他们的绝活,比如老艺人姚清波的“喊影身”。
“喊影身”是杂技演出前的暖场表演,靠生动的口技和说辞招揽观众。那是一门濒临失传的技艺。杨承田多次登门,耐心倾听姚清波口述,细致记录技艺要领。
为了让杨承田了解得更详细,姚清波将茶几、沙发挪走,边表演、边解说,讲“喊影身”的过程。这样一来,杨承田需要边看表演,边听解说,还要做记录,根本忙不过来。于是,他找到杂技团的同事,借了一部录音机。可录完后一听,轰轰直响,什么都没录下来,于是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
“‘喊影身’,一声喊出去,能把半条街的人都招呼来。”杨承田说,“那不只是声音,是一种气场,是艺人跟观众之间的缘分。”
收集历史和绝活的过程并不容易。有一天,他与几位杂耍艺人在地头上聊天。正说得兴起,突然,天色大变,乌云翻滚,一场大雨劈头盖脸浇下来。
杨承田手忙脚乱,顺手抓起身旁装化肥的编织袋,把采访稿一股脑放进去,塞进衣服里,骑上自行车就往回赶。
回到家,他顾不上别的,匆忙从怀中掏出编织袋,看到采访本毫发无伤,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辛苦,可杨承田觉得值。他看着摆放在案头一摞摞整齐的资料深有感触:“老艺人虽然有一身的功夫,但文化水平不高,很难将历史资料记录、留存下来。现在老艺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对传统的杂技文化知之甚少。我们这一代,在承前启后方面的作用就显得尤为重要。”
从书本到公园,把杂技文化“种”进城市
1998年,杨承田退休了。
退休后的他,更忙了。
那些年积累的手写笔记,堆满了书桌。怎么整理?怎么保存?
65岁那年,他开始学电脑。开始是“一指禅”,一个键一个键地敲。慢慢地,竟也能熟练操作了。
他把数百万字的手写笔记,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分类归档,整理成册。
那些年,他还做了一件“傻事”——手绘马戏大棚结构图。
凭着采访内容,一点点还原百年前马戏大棚的立杆、坠子的排布细节。哪根立杆多高,哪条坠子多粗,哪个角度受力最大……一笔一笔,画得清清楚楚。
“按照这份图纸,无论到什么年代,后人都能完整复原马戏大棚。”他说。
他还收集了数百张珍贵的老照片,有艺人们的演出照,有江湖行走的留影,也有早已消失的杂技道具。
2007年,宁津杂技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第一次申报,没有成功。
县领导不解:宁津杂技,发展得这么好,历史这么悠久,为什么没评上?
他们咨询专家。专家问:“有没有系统整理的历史资料?有没有详细的发展脉络?”
有人想到,杨承田出过杂技历史的书。
第一次申报时,由于没有经验,那些书没有提交。
第二年再次申报,把杨承田的著作交给专家。专家翻阅后,大为惊喜:“这么好的材料,这次应该稳了。”
果然,宁津杂技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得知这个消息,杨承田高兴极了。
那一年,他61岁。
“多亏杨老把这些资料收集整理出来,”现任宁津县杂技团团长高书新说,“那些丛书,既是具有研究价值的史料集,又是雅俗共赏的大众读物。”
但杨承田并不满足。
他主导策划了宁津历史展陈馆、宁津杂技文博馆,参与康宁湖杂技主题公园文化规划,撰写《宁津杂技赋》陈列于康宁湖杂技文化主题公园、文博馆内。他提出“让游客触摸杂技历史、感受绝活魅力”的展陈理念,让杂技文化从书本走向大众。
2024年的宁津杂技古会上,在他的指导下,“喊影身”重新面世。
一声喊出去,满堂叫好。
他站在人群里,笑了。
“所以,我现在不敢停。那些老艺人越来越少了,要是再不记下来,后人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他说。
如今的杨承田,依然每天坐在电脑前。
他正在整理第五部著作,是关于宁津杂技的口述史。
有时候,他也会遗憾。
“现在的影视作品,演杂技,演江湖,很多不真实。”他说,“抱拳怎么抱,说话怎么说,规矩怎么讲,有些并不准确。”
他还担心,他的很多书稿还没有成书,担心不能更好地传承。
“我这辈子,就认准了一件事——不让宁津杂技的根,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他说,“文化传承,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赛。我得把手里的接力棒传好,让宁津杂技绽放更耀眼的光芒。”
采访快结束时,他的孙女杨扬推门进来。
“我是坐在爷爷的自行车上,听着‘把戏窝子’和‘春典’的故事长大的。高中毕业后,和爷爷一起搜集整理宁津杂技史料。大学毕业后,在县博物馆工作,从听故事的小孩,成为故事的讲述者。”杨扬说。
杨承田笑着说:“后继有人了。”
他收集的那些“春典”,那些绝活,那些故事,那些历史,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