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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年夜饭□张曰凯


  城里人过年讲究全家人吃顿团圆饭,我山东老家过年的主题不是团圆,而是祭祖。因为一家人一年到头天天团圆,过年无所谓团圆了,而最为庄严神圣的一桩事就是祭祖。
  大年三十儿下午即开始筹备,在堂屋中央挂上家堂,布置供奉列祖列宗灵牌的供桌,摆了香炉,系了桌帷。那家堂是一幅精致的工笔图,顶端有两株缀满雪花儿的松柏,而底部门楼红灯高悬,门两侧蹲着两头石狮。先祖的姓名写在一栋栋青砖灰瓦的宅屋里,自上而下,一代接一代……天井里撒了芝麻秆儿,祝福来年农家日子节节高。女人们忙着做年夜饭。
  黄昏降临的时候,夕阳渐渐沉下去,街上炊烟弥漫。暮霭沉沉。爷爷说:“该请爷爷奶奶去了。”我和爷爷、爸爸每人手里掬三炷香先出家门。街上已有一拨一拨的人群,大呼小叫着:“请爷爷奶奶去了,请爷爷奶奶去了! ”我和爷爷、爸爸走在浩浩荡荡的人流里,前呼后拥,向宗族墓地进发。到了墓地,已有不少人站在墓前。有人喊道:“大爷,你来领祭吧。 ”爷爷说:“俺老了,领不动了。 ”那人整整衣帽,喊道:“举香,叩首!”于是人们把手里的香高高举过头顶,深深地作个揖,“唰”一声,齐头跪下磕了头。那人又喊道:“子子孙孙请爷爷奶奶回家过年了!”众人跟着喊:“请爷爷奶奶回家过年了!”那喊声在墓地参天松柏老林里回响,萦绕不绝,似乎唤醒了沉睡百年的先祖。接着墓地上鞭炮齐鸣,万花点点。我儿时置身于这支“请爷爷奶奶”的队伍里,不觉萌生一种异常神圣的冥想,仿佛跟随大人去干一番惊天动地泣鬼神的事业,至今那庄严的一幕仍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我跟随爷爷、爸爸默默地回到家,把香插在香炉里。供桌上已摆满敬请“爷爷奶奶”歆享的年夜饭。一个猪头、一只鸡、一条鱼、一碗素丸子、一碗烩豆腐、一个八层枣糕,五个碗口大的点了红点儿的白馍馍。作为主祭人的爷爷换了衣装,跪在供桌前,我和全家也按长幼次序跪在桌前,爷爷清清嗓子,郑重言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给爷爷奶奶拜年了!恭请爷爷奶奶保佑来年五谷丰登,全家平安。 ”说着作揖磕头。全家人也跟着磕头,都长长地松了口气,感叹终于完成了一桩一年来天大地大的盛典。
  奶奶、娘摆好年夜饭,虽是节俭,也颇丰盛。每人一碗猪肉白菜粉条黄花杂烩菜,早已蒸好的白馍馍,一盘炸藕合,一盘素丸子,一盘烩豆腐,一盘猪下水菜肴。
  吃过年夜饭,爷爷端着蜡台看家谱,给我讲着家史。他指着家谱上先祖的姓名,说:“这是你老爷爷,他9岁扛大锄,12岁扶犁耕地,日子过得艰难呀!过大年吃不上一顿饺子,灾荒年领着俺到东乡里讨饭,俺这右腿被财主家狗咬了,至今留有伤疤,你老奶奶纺线织布,供俺上学念书。先人创家立业不易啊!祖宗的恩德不能忘呀! ”我点点头,默认了。沉一沉,我问爷爷:“家谱上始祖,张才兴爷爷是从哪里逃来的呢?”爷爷慢悠悠地说:“说来话就长了,咱乡里乡间流传着一句民谣:要问老家在哪儿住,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宗老家叫什么,大槐树上老鸹窝。 ”明永乐年间,咱这一方土地连年战争,人烟稀少,耕田荒芜。永乐皇帝推行大移民的办法,咱这一方土地的移民就是来自山西洪洞县,张才兴爷爷兄弟三人迁来山东鲁西北。大爷爷、二爷爷在百里以外安家,三爷爷在这里落户。祖先在这里开荒种地,重建家园。脊背压弯了,双手磨出了厚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荒芜的土地变成了良田。至今600余载,全村300多户,1200多人口,耕田2000多亩,这都是祖先的功劳啊!后代子孙对先祖的祭祀就是不忘列祖列宗的养育之恩,念先祖创业之艰辛,修身齐家之洁行,激励后人过好日子……”
  上述民风民俗,固然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真实情景,但这种古朴的宗族文化情结,沿袭至今,虽有所简化,仍不泯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