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贝州大街上， 卜吉和张峦抬着六节大食盒，张大山和英子走在前面。每见着一个蓬头垢面、骨瘦棱棱躺在路旁的饥民，张大山就叫英子揭开食盒，端出一碗或一盘美味肴食倒在他(她)的讨饭碗或破布兜里。没出城门，几十道高档莱肴就分光了。卜吉、张峦把空食盒和碗、盘送回州府膳房，谎称：“父亲买了布包把菜食带回家了。”
大街上那些满脸莱色、腹内空空饿得要死的饥民们，意外得到一份香气扑鼻的鸡鸭鱼肉或山珍海味充饥，简直是喜从天降。有的不问东西，饿狼般抱着薰鸡或烤鸭就啃个不停。然而不少人却手棒美味不知所措，傻了似地望着张大山和英子，犹如身置“黄梁美梦”之中。当他(她)们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现实时，便不约而同地给张大山和英子磕起头来，嘴里还不住地祷告：“阿弥佗佛，如来佛祖下凡!”“阿弥佗佛，观音菩萨显圣!”张大山劝他(她)们道：“快吃吧，吃了好逃个活命儿。”饥民们这才流着眼泪大口小口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先吃光者有人发问：“你二位救苦救难大恩大德的活菩萨，今天算是恩赐俺一顿天堂的美餐，可往后挨饿的日子有谁来搭救呢？”张大山道：“知州张得一已经答应，明天就在街上搭设席棚，放施米粥斋饭了。”饥民们一阵惊喜，又连连向张大山和英子磕头谢恩……王则请完假赶过来了。一见这种场面，联想到已经饿死的老娘和小弟，心里象针刺一样得难受，不禁大声疾呼：“那米粥斋饭如果不让吃饱，咱就打开仓库放粮赈灾了!”对于这位身伟体雄、剑眉虎目小伙子的到来，饥民们大有似从天降的感觉。有的道：“不知这又是哪路天神下凡，要不怎会口气这么大呀？”也有的道：“这一定是苍天睁眼，派下了救民水火、解民倒悬的好清官!”还有的道：“莫不是这大宋的江山气数将尽，这黑暗世道要变了？上苍可大发慈悲、惩恶扬善吧!让咱黎民百姓的苦日子快快熬到头，死路快快变成活路。”人们议论一阵，又一齐冲着王则磕头作揖，嘴里随着念叨：“活菩萨救世!活菩萨救世!”……对于这次匡扶正义、济困扶危的善举，张大山和孩子们都感到无比的欣慰和喜悦。在回家的路上，王则驾推着送酒木车，英子拉着牵绳，张大山在一旁徒手步行着，于欣慰和喜悦之余，渐渐地竟好长时间都不吭声了，各在想各自的心事。张大山一面盘算去涿州发丧的事，一面又想给王则和英子谈谈两人该结婚了。王则既考虑回老家为母亲和小弟安葬，更思谋组织武装起义的大事。英子主要是怨气爹爹把她许给张知州去当侍卫，闷闷不乐，终于责问道：“爹，这个张得一的品德为人，你是早有耳闻的，为什么还答应让我来给他当侍卫？”张大山笑笑道：“我是想让你和王则今冬完婚，婚后在贝州城里安个家算了。”英子动气地道：“进城可以。我宁可扫大街、掏茅坑，反正也不去伴随在流氓下三乱的身旁。”王则道：“爹爹那是逢场作戏，见机行事。怎么，给你个棒棰就当真(针)啦？”英子道：“人家那是大官儿，我们红口白牙，说话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吐了唾沫不就成了钉啦？”王则道：“他是什么大官？狗屁!腐败透顶、昏庸无道的无耻之徒。咱的事自有咱作主，到时候就叫他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英子反问道：“那你和卜吉、张峦哥的‘高官’‘骏马’‘好酒’‘美妾’岂不也是一场空啦？”王则气恼怒恨道：“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有志气、有本事自己闯天下。依靠走这种祸国殃民的官场，‘红门’去换取什么荣华富贵，岂不被众人指烂了脊梁骨!光自羞也羞死了。”英子听了王则这番话，又看看爹爹的表情甚是疑惑不解，不住地回头凝神注视王则。张大山对英子道：“小心车轱轳轧着脚？你还是听王则的吧，他的话没错。”英子道：“你们爷俩这戏究竟唱得哪一出呢？”王则与张峦、卜吉近期多次密谋策划造反起义的事。张峦回家时先暗暗征求了爹爹的意见。英子和妈妈一直还蒙在鼓里。此时，王则想对英子捅开这个秘密，因为她这把飞刀到时候交手打仗还是主将哩。可是转念想到“路上说话，草里有人”的俗语，谨慎起见，又把话头咽下去了。随口应道：“要想明白唱啥戏，到家你就清楚了。”英子听了这话，好奇心骤然驱动，猛拉牵绳带着王则，就一溜小跑起来。连过路的人都逗笑了。
王则紧紧攥住两个车把，跟在英子后面轻跑慢踮儿。没注意迎面过来个清瘦高条的青年小伙儿，趴在地上便给他叩头。王则放下木车，忙把小伙子拉起来。一看，原来是夏天曾被他偷放跑的所谓“毁人财产犯”李刚。李刚眼里噙满泪水道：“听说为我的事，叫你受了连累，被上头撒了小校军职，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王则道：“这有什么？我做了积德行善的事，丢个小官职，值得，快说，你现在的情况咋样？”李刚道：“现在事可闹大了，闹惨了。昨晚，那个财主的花花公子背着粮食又到我家企图诱奸我妻子，被我妻用剪刀捅到他肚子上两个窟窿，那小子把我妻子的乳房咬下一块肉，捂着肚子刀口跑了。夜里我回来生气去把财主的北房放火烧了。可是回家一看，妻子却悬梁自尽了……”说着又呜呜咽咽哭起来，王则道：“当务之急，你快去州府找王奖诉报财主儿子强奸逼死你妻子的案，放火的事莫提莫认。等我几天回来为你出气。”
李刚冲着贝州的方向大步走去了。王则望着他的背影，心想：又是我一名得力的干将。 高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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