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吉喝“小米香”酒，已经有十几碗落肚，小白脸儿变成了小黄脸儿，并不见醉意。张大山称他是有“海量”的人。卜吉道：“大伯有所不知，我在家时也是滴酒没有沾过的。只是进了这州郡当差，官场上吃喝送礼成风，酒场如战场，一天有时好几场。当官的难胜酒力，就把小卒推上去挡灾。我就是在这种无奈陪吃陪喝中学会饮酒的。”张峦道：“你自己不掏腰包，又闹一肚子好下水，岂不乐哉？”卜吉叹口气道：“乐？有良心的就得拍着胸脯想想。当今，有权有势的，花天酒地，挥金如土。穷人很多连饭都吃不上，讨饭的到处都是。‘官家一席酒，百姓半年粮’。‘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装了一肚子‘小米香’酒，当官的落一布袋银元。这都是糟蹋老百姓血汗，被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我觉得闹这肚子好下水心里真不是滋味儿……”卜吉的一番话感动了英子妈，她立掌胸前道：“阿弥陀佛！酒肉穿肠过，佛祖记心间。卜吉可真是个好孩子！”歪倒在炕头铺盖卷上歇息的张大山，也一咕噜坐起来，道：“对！卜吉这孩子心如酒明，性似火热，人穷有志，富贵守本。做人就得做这样的人。我们家是信奉佛教的，你们进庙堂看见那佛身为什么都盘腿打坐在莲花之上？……”英子插嘴道：“莲花美呀！”张大山道：“你以前年幼无知，还不理解这一点。要说‘美’，桃花，牡丹，玫瑰，月季，菊花，哪个花儿不美。只是惟独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高贵就高贵在这个地方。如今的官场是个大染缸，能在这个大染缸里保住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的人，那就如同美丽的莲花一样，同佛身连体了。”
王则进屋已默然聆听了半天，对大家的叙话，既感新鲜，又心情激动。他高兴地对卜吉道：“兄弟，我看咱们也加入佛教吧。今生一世，修身养性，积德行善，做个好人。”卜吉马上答应：“好，好！咱们跟着大伯大妈入佛教。当今浊时污世，就是需要好人拯救。”英子妈欣喜地立掌道：“阿弥陀佛！‘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咫尺不相逢’,如此看来，进了我这个家门，都愿成为佛门弟子，看来果然是有缘的了。”
张大山端起一碗酒，若有所思地说：“佛教里有个‘五戒’，叫戒杀生、戒偷盗、戒邪淫、戒妄言、戒饮酒。在此五戒中，”他用手指敲敲碗边，“就是这一戒，我觉得真难办到。”英子妈白了他一眼：“还说呢，酒是你的命，一天离了就像掉魂儿似的。你们年轻人都别向他学。”张大山嘿嘿一乐道：“你刚才不是说了，‘酒肉穿肠过，佛祖记心间’。我看我们这些凡人，也甭都想修成佛身，只要活得不欺不诈，有情有义，遇事济困扶危，除恶扬善，正直在心，正气在身，也就算有一点佛性了。”英子快言快语道：“对，对，爹讲得话在理。叫我说，佛好人人敬，但咱们还得食人间烟火。那种脏心烂肺，男盗女娼，祸国殃民的吸血鬼、害人虫，到多咱也是好人的死对头！”……
王则见大家谈佛论道，好酒也喝到了尽兴处，他便帮着张大妈和英子把饭端上来。每人一碗荷包鸡子炝锅面，烙白饼就着醋溜白菜，大伙边吃边唠。王则问卜吉：“听说贝州的州官县衙整天拿着‘小米香’酒给朝廷进贡，这贡到底怎么个进法？”卜吉道：“别提这进贡的事了，说起来都成了笑话。真事儿是每年分春、夏、秋、冬四季往京城送到皇宫，但每次只要各类大小坛装酒60件，每坛从5斤到20斤装不等，共计600斤，一年共进贡2400斤。州官县衙没遍数的催要，多是找借口，打旗号。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小米香’酒都叫当官的占有了，他们花公款，囤名酒，一部分是给顶头上司送礼，做为买官或办其他私事的交易品；一部分留着自己招待宾朋，吃喝挥霍；也有少数的让家属开着杂货店，贪污和受礼的名酒高价出卖，中饱私囊。大官大贪，小官小贪，不贪的是‘傻蛋’。老百姓有苦有冤到州县申诉，如果没有银元铺路或名酒做见面礼，连衙门口的大门也进不去。有的沾亲带故的，两手攥空拳去了，什么事都办不成。”张峦道：“我今天上午去贝州送酒的路上，还听到百姓有歌谣曰：‘车马轿内，坐着贪官，拉出斩首，很少喊冤。’看来这大宋的江山，气数是不是要尽了？”张大山道：“这朝代就像人一样，有病了，一半时儿也不见得就死。反正只要治不好，早晚得死在这难缠的病上。这事儿，咱庄稼人管不了。我看大伙儿就记住这么几句话吧：社会就是一壶酒，酸甜苦辣全都有；有的人一生喝甜酒，有的人一生喝苦酒；有的人一生买好酒，自己从没喝一口；有的人一生不买酒，一年到头喝不完的高级酒。”…… 高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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