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东方欲晓,王则就背上娘给收拾好的两件旧单衣和几个红高粱饼子的布包儿上路了。孑然一身,徒步南行,浪迹异乡。 当离开了自己的故土,大步流星行进在广袤无垠、阡陌连亘的华北大平原上,他虽似一只南飞的孤雁,但天上的蓝天白云,地上的片片绿野,总不时令他顿生天高地阔、任人飞跃之感,大长“无名草木年年发,不信男儿一世贫”的雄心。 这天在路途中破包儿吃干粮时,出乎王则意料之外,娘的那对陪嫁银簪却装在他的旧褂子衣兜里。王则不由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因为他从未见过娘的这对珍藏品,便好奇地托在手上,翻翻正正,仔细端详。只见那白光闪烁的扁平簪体上,一根正面镌刻着一条飞龙,一根正面镌刻着一只舞凤。飞龙簪的背面錾有“天尊地卑”四字,舞凤簪背面錾有“乾坤定矣”四字。王则不解其义,只知图像龙象征男,凤象征女,男女婚配,龙飞凤舞,龙凤呈祥,取其吉利之意。便悄然放回原处,一路上小心携带…… 王则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常常走几天再停几天。停下来是为了打工挣俩钱路上买饭吃。他曾给铁匠拉过风箱、抡过大锤,也曾给木匠抬过木头、剌过大锯,还曾在脚行扛过盐袋、挑过煤筐……。这种游走打工的生活,使他接触了大社会,长了大见识,特别是深深体味到穷人的劳苦,看到了富人的花天酒地…… 出涿州,过冀州,一路上数百里,饥食困眠,风餐露宿。这日,又踏进了德州地界。在这里,王则看到了纵贯南北的京杭大运河,河水潺潺北流,打渔的人荡浆泛舟,运货船只南来北往,一派繁荣景象。再看沿河两岸,经过河水浇灌滋润的庄稼和蔬菜,墨绿葱茏,丰收在望。王则一双羡慕而贪恋的眼睛瞪得老大,不禁赞叹:“生长在运河两岸的人多幸福啊!”他经过寻问,知道沿运河上行,德州南边是贝州。他想,“则”字里有“贝”字,这贝州可能是他命中的栖身之地。于是他决计沿河而上,到贝州运河岸边谋条生计。 从德州到贝州,走大路直顺110里,走运河堤弯弯曲曲200里。王则却沿大堤而行,舍近求远为的是一路领略大运河畔的风光。这天中午,太阳火辣辣的灼热,他走得又累又饿了,忽见前边堤下出现了一个楼馆烟气的村镇,出出进进的车辆人畜,像是集市欲散的样子。他急急地跨步行进,然后下堤拐进集市大街,熙熙攘攘的赶集人有的忙着回家,还有的紧着进行购物交易。王则从商家客店的门牌上认出,这里就是“贝州漳南镇”,原来是隋末英雄窦建德揭竿举事的地方。他忙走进一户房舍低矮的小餐店,在这里买了几个烧饼和一碗老豆腐,刚刚坐下欲吃,见一位少女搀扶着一位壮年汉子走进店来。那汉子脸色蜡黄,两手抱着肚子。店婆娘见状惊叫道:“张峦他爹,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说着拉过一条板凳让他爷儿俩坐下。汉子道:“表姐,你赶快给我沏碗白糖水喝,多加姜沫。我的胃寒病根又犯了。肚子疼着坚持把两麻袋小米谷收购起来。”店婆娘应声进屋而去。王则见这场景,和壮汉的小姑娘一样,却都愣神发闷,心想,脾湿胃寒肚子疼,都是沏红糖水加姜沫暖暖即好,白糖水是凉性,岂不越喝越厉害吗?小姑娘以为爹说错了,对着进屋的店婆娘就喊:“表姑,红糖,不是白糖。”壮汉向孩子摇摇手,意思不让她言声。一会儿,店婆娘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白水”出来了,里面并不见姜沫,小姑娘刚要出声说:“姜”,见爹还是摇摇手。此时,店婆娘说话了:“咱们贝州汉子就这么个德性,没病时喝大酒,有病了也以酒除病。”壮汉点头笑着,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吞下去半碗,抹抹嘴,酒香立即溢满小店,他自己精神为之一振,肚疼似乎已好了大半。其实,“白糖水”指的是“白酒”,加“姜沫”指的是要有劲儿的“烈性酒”,这些近似玩笑的酒场黑话,孩子们是不知道的。店婆娘又对着壮汉数落:“这推车搬抬的力气活,怎么叫英子小丫头来,儿子张峦呢?”壮汉道:“又为孙家酒坊往贝州送酒去了。这州官县衙,三天两头催要‘小米香’酒,都说去给皇上晋贡,那皇上能有多大的肚子?都送成酒河了,洗澡都用不了了……”店婆娘插嘴道:“你道这酒都送给皇上了?”壮汉几口吞完那半碗“贝州醇”酒,道:“这事咱知道,如今官场上黑暗得很,送礼成风,贪官污吏像臭蒿子一样到处都是,苛捐杂税多如牛毛,闹得人们都没法活了。就拿我给孙家酒坊购进小米谷这推车挑担的买卖,过去还能挣俩钱,如今连吃饭的钱都直想挣不出来了……”店婆娘见壮汉有了几分酒意,告诫道:“表弟,喝了酒别这么信口乱说,小心官家来抓你。”壮汉大拍一声桌子道:“老子生来胆包天,不怕皇帝不怕官,阎王请我去报到,我得问个准时间!……”王则见小姑娘总是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很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起身走近壮汉劝慰道:“大伯,你的病好了,我看弄点饭吃吧。”……高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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